第46章 大家的好意 (第1/2页)
天刚蒙蒙亮,灶膛里的火就噼啪烧起来。
深山的清晨冷得刺骨,寒气从门缝、窗缝里钻进来,裹着薄薄的被褥都挡不住。张小小是被烟呛醒的,带着柴火特有的焦香,混着灶膛里飘出的暖意,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分明。她揉着眼坐起,身上那点热气散在晨间的冰冷里,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指尖瞬间冻得发僵。
叶回蹲在灶前添柴,背影绷得紧实。侧脸被火光映成暖黄色,明明灭灭的火舌舔着锅底,也映亮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。他听见动静,转过头,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沉郁,显然一夜也没睡踏实。
“醒了?锅里有粥,快好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,像山涧里的石头,稳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我来吧。”她趿上鞋,鞋底磨得薄,踩在冰凉的泥地上,寒意一路窜上膝盖。她走过去想接他手里的柴,指尖刚碰到柴禾,就被他轻轻挡开。
“不用。”叶回动作很快,指尖带着灶火的温热,轻轻覆过她冰凉的手背,只一瞬便收回,“你收拾一下,天亮了就出门。”
他没说去镇上做什么,两人心照不宣。
张小小没再争,站在他身后,看他被火光勾出的、结实的肩背轮廓。屋里光线暗,只有灶膛那一片是亮的,把他半个身子罩在光里,另一半沉在阴影里,像一尊沉默的泥像,扛着这个家所有的重量。
她想起昨晚临睡前,她把那个装着珠子的丝绒袋,从怀里掏出来,指尖都在发颤。她撬开墙根那块松动的地砖,把丝绒袋小心翼翼塞进去,又和那几张轻飘飘的、却重过千钧的断亲文书压在一起。
那是她被娘家卖掉时,拼死换来的一纸断绝关系的文书。
叶回就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,只是伸手,把她散下来被冷汗打湿的一缕头发,轻轻别到耳后。
他的指尖很凉,动作却轻得让她心口发酸。
“吃饭。”
叶回的声音把她从昨晚的思绪里拽回来。粥已经盛好了,粗瓷碗边烫得发红,滚烫的白汽往上冒,模糊了两人的脸。
两人就着昨日的咸菜疙瘩喝粥,谁也没说话。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,和吸溜粥水的声音。安静得诡异,却又透着一种生死与共的沉凝。
昨晚那三颗珠子带来的惊悸、不安、隐秘的狂喜与恐惧,像一根无形的弦,紧紧绷在两人之间,谁也不敢轻易触碰。
喝完最后一口,张小小起身去洗碗。
水缸里的水是昨夜挑的,冰得刺骨,一碰到皮肤,就像针扎一样疼。她把碗筷浸进去,手背立刻起了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,冻得发麻。正用力搓着碗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。
杂乱、急切,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。
“小小!叶回!在家不?”
是王婶的声音,又高又亮,还带着明显的喘息,像憋着一肚子火。
张小小心里咯噔一下,头皮瞬间一麻。
她猛地回头,飞快看了眼叶回。
那一刻,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,竟是——珠子的事,暴露了?
还是……娘家那伙人,又闹上门了?
叶回已经站起身,快步走到门边,却没立刻开。他背对着她,抬手按在门闩上,侧耳静静听了片刻。背脊绷得笔直,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“在家呢!”王婶又喊了一声,抬手拍了拍门板,“砰砰”两声,震得门框都轻颤。
叶回这才缓缓拉开门闩。
门一推开,晨雾裹着寒气涌进来,门外站着的一群人,瞬间撞进张小小的眼里。
打头的正是王婶,手里提着个灰布包袱,鼓鼓囊囊的,边角都被撑得发硬。她身后是李婆婆,挎着个小竹篮,上面严严实实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。再往后,是住在村西头的张嫂子,还有另外两三个平日里还算面熟、却从没有深交的妇人。
天光刚亮,晨雾还没散尽,她们脸上都带着早起的倦色,眼角挂着疲惫,发丝被露水打湿,贴在脸颊上。可一双双眼睛,却亮晶晶的,齐刷刷看着开门的叶回,又飞快往屋里张望,目光里藏着担忧、气愤,还有毫不掩饰的心疼。
“王婶,李婆婆,张嫂子,你们怎么这么早……”
张小小擦着手从灶间出来,心跳还没平复,话没说完,就被王婶一把拉住了胳膊。
王婶的手粗糙、有力,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厚茧,攥得她胳膊微微发疼。
“哎呀,可算找着你们了!”王婶上下打量她,目光在她洗得发白、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衣上扫过,又看了眼她身后空荡荡、连件像样家具都没有的屋子,眼圈居然一下子就红了,“苦了你了,孩子。真是苦了你了!”
张小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心疼弄得一愣,僵在原地。
“我们都听说了。”李婆婆走上前,脚步颤巍巍,声音低哑,像被砂纸磨过,字字都带着心疼,“昨儿个……你那狼心狗肺的娘家,又来闹了吧?在村口嚷嚷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,说你们不认亲娘,说你们狼心狗肺、忘恩负义……”
张嫂子立刻插嘴,语气愤愤,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,显然是气了一整夜:“我们都亲眼看见了!那李氏,坐你家门口拍腿干嚎,哭得比死了爹娘还凶,唾沫星子喷老高,颠倒黑白!我隔着篱笆都瞧得一清二楚!呸,什么东西!当年把小小当牲口使唤,转头十两银子就卖给快要死的病人,现在看你们日子刚有点起色,又想来扒着吸血,天底下没这么缺德的!”
“就是!小小你别怕!”另一个圆脸妇人也跟着开口,拳头攥得紧紧的,“咱们全村都站你这边!那家子什么德行,村里谁不知道?刻薄、势利、吸血成性!你一个姑娘家,撑着这个家,守着受伤的叶回,没日没夜干活,咱们全都看在眼里!他们想来欺负老实人,咱们不答应!”
张小小这才明白过来。
昨天李氏在院门口撒泼耍赖、污蔑她不孝的闹剧,终究是传遍了整个村子。
她看着眼前一张张写满关切、义愤、不平的脸,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东西堵住,一时之间,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长这么大,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护过。
爹娘不疼,娘家不爱,被卖、被欺、被压榨,她以为自己这辈子,都只能活在冷眼与算计里。
可此刻,这些与她非亲非故、只是同住一个山村的妇人,却站在她门前,为她抱不平,为她心疼,为她撑腰。
“拿着!”
王婶不由分说,把那个沉甸甸的灰布包袱,狠狠塞进她怀里。
布面还带着余温,显然是刚出锅不久。
“里头是几个麦饼,我昨儿半夜起来烙的,用的是家里仅存的一点白面,还热乎着。还有一罐子我腌了大半年的芥菜丝,最下饭。你们今天不是要去镇上吗?山路远,路上带着,顶饿,别亏着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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