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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二卷:第11章】苦影怮雁

【第二卷:第11章】苦影怮雁 (第2/2页)

……三十九!四十!四十一……!
  
  当震耳欲聋的喊声冲破会场,声音传到阿布勒汗金帐里的时候,这个骄横四方的汗王终于坐不住了,他在太子凫和身边卫士的簇拥下,走出金帐,来到篝火晚会的现场……
  
  四十九!五十!五十一!五十二!……
  
  看到眼前这幅爆裂的情绪景象,听到耳边这片千军万马般的呐喊,阿布勒汗不能不为之所动,他指着篝火中央那个舞动的身影,问身边道:
  
  “那个姑娘是什么人?是谁在那里跳舞?”
  
  “陛下!”身边的人告诉他,“那个跳舞的姑娘,就是来自撒马尔罕城市的——布哈拉国王妃的亲表妹——哈塞基·苏丹娜!”
  
  阿布勒汗心头一怔,怎么?这个使者竟然能如此的迷人吗!?
  
  转瞬一想,他立刻发出指令:
  
  “让她进来!我要亲自会会她!能让我的猛士们忘了喝酒?我倒要看看,这是个什么样的人?让她到我金帐里面来跳舞吧……!”
  
  说完,阿布勒汗转身,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金帐。
  
  五十五!五十六!五十七!五十八!……
  
  金帐突然大锣敲响,跟着传来门卫大声呼唤:
  
  “传汗王令:有请来自撒马尔罕的布哈拉王国的使者、布哈拉国王妃表妹——哈塞基·苏丹娜……进帐叙话——!”
  
  又一声大锣响过,篝火晚会全场突然寂静下来了。姬桑和全体在场人们转头向金帐方向看去:灯火辉煌的金帐大门,豁然洞开;一条由汗王亲兵们簇拥而成的烛火冲天、刀光闪闪的火光廊道,渐次分开:从姬桑脚下,到金帐辕门,两点之间,为她专门设定的直通道路,已经铺展开来……
  
  姬桑停下舞步,缓缓抬起头,欣然观望着眼前的这个场景,她嘴角露出了微笑,轻轻抹去额头上的汗珠,抬腿移步,款款悠悠,径直信步,向着草原霸主——阿布勒汗的金帐走去。
  
  ……
  
  阿布勒汗的金帐里与外面的喧闹截然不同,这里虽然也是歌舞场,但没有那么狂野的将士,而是聚集了一群贵族家眷和公子少爷,他们伴随着马头琴声,双手叉腰,摆动双臂,抖动双肩,伏仰躯体,成双成对,浓妆艳舞,跟着节奏,在舞池中徘徊、游离。阿布勒汗并没有直接召唤姬桑过去面谈,而是先让身边的侍卫引导她进入舞池,去潇洒一番……哈,这些恰似猎鹰翱翔,骏马奔驰般的“查玛舞”和“安代舞”的动作,对姬桑来说就更加熟悉不过了。姬桑刚刚伸展开双臂,轻轻地起舞,一个年轻英武的公子,便来到了他的身边——
  
  金蚕客·太子凫,按照父王递给他的颜色,来到姬桑身边欣然伴舞。
  
  “他来了……”
  
  姬桑心头不禁一阵紧张,但很快就放松了下来。因为她的装扮是严密的:面孔被纱巾遮挡住了大部,眉毛是按照波斯风情用奥斯曼草连接起来的,长长的眼睫毛,被有意翻卷并且翘起,显得妩媚和动人。
  
  “谁能轻易认得出姬桑我来呢?”她想。
  
  太子凫与姬桑,这对双人舞,还没有走出几套太多的舞步,太子凫就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了:对方这个身材,这气质,这脸庞,这双不断在躲闪着他的那道眼光,怎么就越看越觉得熟悉呢?
  
  姬桑也感觉到了对方的疑窦在扰动……
  
  太子凫的舞步并没有丝毫变化,他在身体靠近姬桑的面孔的霎那间,终于盯住了姬桑的眼睛,那目光就像两道锋利的剑,声音不大,但却直锉心脏:
  
  “是你?!……你怎么会来这里?!”
  
  ……
  
  姬桑没有说话,心里的小鼓槌,却在崩崩地敲!
  
  ……
  
  “告诉我!”太子凫又进前半个舞步,轻声威逼道,“否则……我会立刻叫卫兵把你剁成肉泥!”
  
  ……
  
  姬桑还是没有立刻回答他,只是用余光瞥了一下周围的舞伴,轻声细语地回答他说,“别忘了,我叫‘铁刺’……!你的父王,就在我十步之内!”
  
  “你……!”
  
  太子凫被姬桑的这句话,以及她的那种临危不惧的气势惊到了,他突然感到姬桑在飞虎岭下的那支向自己飞过来的铁镖,刺中自己左肩时的生痛,还有那瞬间掠过自己面孔的眼神,这不就是在烽火台月光下的那道冷光吗?
  
  太子凫一阵迟疑……
  
  姬桑看出了这位公子哥的这丝软弱,便用妩媚姣好的舞姿向他依偎。
  
  太子凫巧妙地躲过舞伴的这份“礼物”,继续用审讯的口气靠近她的脸颊,逼进姬桑,问道:“你来想干什么?!”
  
  “放心。”姬桑舞动着双臂,柔和地对他说,“我不是来找你父王讨命的。”
  
  “那你要什么?!”太子凫说。
  
  “我要讨回的是——公道!”姬桑口气坚定,但却严词温润地对太子凫说。
  
  “讨回什么公道?”太子凫问。
  
  “什么公道?”姬桑说,“我要讨回你家先王和吾家王庭在烽火台上对天盟誓的公道,讨回千年商道黎民百姓的公道!讨回潜伏我朝深处的那奸臣老贼罗青牙欠下我们的那份公道!否则……”
  
  “你……?”几句话,把太子凫怼的无话可说了。
  
  正在这时,一个卫兵走到姬桑身边,右手扶心,微微伏胸,轻声转达来了阿布勒汗的旨令:
  
  “尊敬的哈拉国使者——哈塞基·苏丹娜,我们汗王邀请您过去说话。”
  
  太子凫怔住了!他不经意地伸出手臂,刚想拦住姬桑即将离他而去的腰部,阻止她与父王的这次会见,却被汗王身边的那位贴身卫士伸出的更有力的披带铠甲的臂膀,压住了他自己的手臂,并将他的手臂轻轻拨开……
  
  拒绝——已经来不及了。
  
  姬桑甩开太子凫的阻拦,跟随士兵,来到了阿布勒汗的身边。
  
  ……
  
  姬桑按照布哈拉王国的礼仪,向坐在虎皮坐椅上的阿布勒汗行了礼。
  
  两人经过一阵相隔千里之遥的王国之间的隔空寒暄和商道问候,阿布勒汗便开始吹嘘起这次朔北大战的辉煌胜利:
  
  “尊敬的哈拉国使者——哈塞基·苏丹娜姑娘,您可能已经听说或者看到了我——阿布勒汗的军队,在草原上彻底横扫和碾碎了中原五十万精锐王师铁骑的消息了吧?您怎么看我们的草原雄鹰,这次前无古人的壮举呢?”
  
  “是的,汗王。”姬桑非常客气地赞美道,“我这次来,的确亲眼看到了您的壮举!这件事也必将在博格达盟约六国之间引起剧烈反响!的确会对您的军事能力和汗国实力瞠目相看!……”姬桑用眼角扫过意得圆满的阿布勒汗,阿布勒汗把两道胡须翘得高高的,正用右手指尖,轻轻地梳理着自己的美髯,他眯着眼,是那样的傲慢和狂妄,那样地轻蔑和藐视这个懦弱不堪的世界。仿佛他眼前的这个世界,在瞬息之间,就会被他的马靴踩碎在脚下!
  
  “但是……”姬桑看到太子凫已经站到了汗王身后;他的右手紧紧地握住腰间的佩刀,用眼睛死死地盯住自己的一举一动,便松驰下来,侃侃而言地道,“但是……宏图大业,并不只在军械格斗之间吧?怕也不在一胜一败得失啊!”
  
  “哦?”姬桑的话,引起了阿布勒汗的注意,他倒想听一听这位来自千里之外的布哈拉使者的观点,于是他说,“那按照您的看法,是……?”
  
  姬桑撇了一眼站在汗王身边的太子凫,缓缓地说,“尊敬的汗王,据我听说,您的这次举兵,有一个关键的目标,好像并没有达到啊!”
  
  “什么目标?”阿布勒汗问。
  
  “您并没有抓到中原王庭的皇帝。”姬桑说。
  
  “这……!”这句话竟把原本得意的阿布勒汗的表情钉死了。他瞠目结舌,啧啧失语;甚至脸色泛红,感到冷汗冒出了额头。抬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太子,辩解地说,“……你!你怎么知道……我,我没有抓到他们的皇帝?!……这整个草原,就握在我的手心里,一支笼中鸟,它还能怎样啊?只要我愿意……哈哈哈哈!”
  
  “汗王。”姬桑微笑着,打断了他的轻狂,“不仅是‘当代天子’这张牌,您没有拿到;而且更要命的是——您既得罪了太子,还得罪了千年古商道上的这群——‘博格达六国’的盟友呀。”
  
  “你说什么?”阿布勒汗吓了一跳!眼睛立时睁得老大,如同牛铃,声音也变了,“请你把话说清楚!”他说。
  
  “汗王自小在草原正大,您一定明白一个问题。”姬桑并没有被他的脸色怔住,而是慢慢地叙述着,“千年古道,盟约六国,哪一个王国的生存,不是与这条‘商路’息息相连?哪一个王国不是与中原王朝相接为邻?哪一地方的黎民百姓,不是依赖中原王朝的茶叶、丝绸、铁器、食盐……为天源?”
  
  “你说这些没用。”阿布勒汗反驳说,“我们从来不阻拦商路!”。
  
  “……而这条万里长途,西联亚特利亚,东达渤海,它取之不尽的财富的源头,瀚海的绿洲,在哪?就在这个龙头——幽云十六州!”姬桑继续自己的说话。
  
  幽云十六州!
  
  这个词一出口,仿佛就像一根针,刺中阿布勒汗。没想到姬桑会说出这几个极度敏感的字出来!他怔住了,呆呆地盯住姬桑。
  
  姬桑说:“幽云十六州,不仅是天下财富的宝库,更是九鼎王朝京师龙位之所在,特别还是多少王国的豪强枭雄,日夜梦想的称霸天下之所系啊!……汗王可知道这几个字吗?”
  
  “哪几个字?”阿布勒汗紧问。
  
  “以王灭陷马溏,换幽云十六州!”姬桑一字一板,说道。
  
  “什么?!”阿布勒汗惊呆了,这句话怎么会从对面的陌生人口中说出来?于是,阿布勒汗十个手指攥紧虎皮,虎皮下的扶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……!他眼里闪出一道恶狠狠地凶光,异常严厉地质问姬桑道:
  
  “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句话?!啊?”
  
  “汗王。”姬桑转头看了看同样无比惊呆的太子凫,继续平静地说道,“您可能以为我不过是一个使者,可是您不知道,我还有另一个身份——我与中原王庭的当朝权臣、宰相罗相——关系非比寻常呀。汗王!”
  
  “原来你认识他?”阿布勒汗道,“关系还非比寻常?”
  
  “罗相苦心经营这条商道已经久矣。”姬桑说,“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,不惜拿‘幽云十六州’交换这个未来属于他自己的王朝皇权!多年来,结盟,通商,里外交割,远嫁公主……经过努力,这道军秘、商机,已然通达了中原王朝的五个邻国。这里边,当然包括我们布哈拉国王陛下;同时,也包括着了阿布勒汗国——您,怕也是其中一个吧?”
  
  “啊?你在胡说什么!”阿布勒汗有些冒火了,他没想到,自己与罗青牙之间约定好的这道私密,竟然背着自己,被他传递给了除自己之外的其他王国!这怎么可能呢?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啊!想到这里,他手心出汗,胸膛冒火,一股杀气直冲额发!便一锤砸在虎皮垫上,有些语无伦次了,“这、这、这……你今天要给我说个明白!”
  
  “汉王息怒呀!”姬桑并没有激动,而是心中有数,步步为营,讲述自己的道理,“……听我细说呀:罗相以‘幽云十六州’,换回自己的登朝奠基,这并非不可理喻啊,天下哪一个枭雄不是如此?但问题是今天:倘若汗王并没有能力实现罗相的‘以王灭陷马溏’,那有以何种理由,去罗相身边去获取那个——‘幽云十六州’呢?……汗王没有成功?又怎么能不让其他五个王国凭着自己的能力,去罗相的这份味道如此喷香肥美的‘交易’呢?……汗王,我真的不知道您是否与罗相也有我们国王手里的这份‘秘密交易’。但是,既然来到了您这里,这也就是我,今天给您送来的一份‘庆贺之礼’啊!”
  
  说完,姬桑起坐,向阿布勒汗行了一个扶胸礼,便重新坐下。
  
  谈话停顿下来了,三人之间是一片寂静。
  
  ……
  
  问题已经很清楚:如果眼下阿布勒汗拿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,那么,周边形势的发展,的确可能对自己的野心不利。
  
  “你从哪里看到的罗相的这句话?”阿布勒汗平静下来,问姬桑道。
  
  “一张图!”姬桑说。
  
  “什么图?”阿布勒汗问。
  
  “地图。”姬桑说。
  
  “你说的这张图,现在哪里?”阿布勒汗问。
  
  “在我手上!”姬桑肯定地说。
  
  “拿出来,给我看看吧?”阿布勒汗追问道。
  
  “不行。”姬桑答。
  
  “为什么?”阿布勒汗问。
  
  “罗相有话:不见真人,不能深交!”姬桑说。
  
  “嗷?……这样啊!”阿布勒汗凝住了,他缓缓地坐下来,靠在虎皮大椅上,陷入了沉思。
  
  ……
  
  突然,阿布勒汗冒出一句话:“哼,我拿不到的东西,他别人也休想拿到!”
  
  “汗王此话错矣。”姬桑紧跟着就顶了他回去,“古来,天地轮转,沧海桑田,博格达六国,都是中原的邻邦,其中哪一个不曾染指中原?哪一个不想问鼎中原?其中哪一个又不是想尽办法,力求结好中原的王庭?无论是和是战,都力求法理顺达自然,让他国无话可说?达到出师有名,狭天子以令诸侯!或者干脆,凭借天地为证,直接独掌天下!否则,做不到这一点,但凭一身孤勇,博格达六国,谁人肯服哉?”
  
  姬桑这些话,直接把阿布勒汗按在了座椅上:他不能不服。
  
  气氛沉静良久,太子看看阿布勒汗,阿布勒汗看看太子,父子俩相视无言。
  
  突然,阿布勒汗向身边卫士传令:“让所有人退出金帐大殿……”
  
  话已出口,顷刻之间,金帐之内,只剩下阿布勒汗父子与姬桑三人。
  
  太子凫握紧刀柄,神色紧绷,看来分外紧张:他怕姬桑此刻会贸然出手,更害怕父王会出口伤人,脸上不禁一阵阵汗水流淌……
  
  不想姬桑此时却显得更加轻松且自然,用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;
  
  姬桑说:“汗王,您该休息了。如果没有太多的烦扰,我也退下吧!”
  
  说着,姬桑果然离开座位,向阿布勒汗别过,转身向金帐门外走去;
  
  当她走到门口……
  
  “慢着!!”
  
  后面突然传来阿布勒汗的厉声大喝!那声音仿若晴天霹雳,从帐外击来,似要把金帐震得粉碎……!
  
  姬桑站住了,她停在门口,却没有回头;
  
  她借耳廓回音的微流,在判断着背后那份声响的“真实”份量;
  
  她手指紧紧握住袖口里已经露出来的那十支铁刺,命令自己不要轻动;
  
  她心里明白:是死是活,或许到了决定胜负之时;即便失败,也要送那个老狐狸滚下地狱……
  
  “过来,哈拉国的使者——哈塞基·苏丹娜郡主阁下,我想给你看一份我珍贵的东西!”
  
  这是从姬桑身后传过来的阿布勒汗的另一种非常亲切、和蔼的语音。
  
  “雷声”过了,她想;便缓缓地转过身来,向阿布勒汗望去——
  
  只见阿布勒汗地站立在虎皮座位前的汗王台上,在太子凫身边,远远地,向她伸出手臂,摆动手掌,慢慢地,亲切地召唤着:
  
  “来来来,哈塞基·苏丹娜郡主阁下,我让你看看:我和某人亲手的筹划、印证!——你看了,就知道我阿布勒汗:到底有没有你们其他那五个王国所说的这个——名分喽!”
  
  ……
  
  到了这时,姬桑才重新迈开脚步,回到了阿布勒汗王座的旁边。
  
  她看到太子凫面如土色,呆若木鸡,仿佛和她一样,历经过风雨了……
  
  阿布勒汗看到姬桑回来了,便当着太子的面,转身从背后的虎皮座椅下面,抽出了一个镶镂着金边的黑皮匣子;从这个镶镂着金边的黑皮匣子中,拿出来了一件《羊皮图卷》。
  
  阿布勒汗当着太子的面,左手高高举起那幅《羊皮图卷》在自己的头顶,让图卷顺着自己的手臂,自然卷开,垂下,露出一幅清晰的:地缘图!
  
  姬桑和太子凫共同睁大了眼睛,仔细向阿布勒汗手中的那幅《羊皮图卷》看去——
  
  原来,这幅“地缘图”上,清晰地标明、注释、描绘了中原王庭靠近朔北汗国边界线上的——“燕云十六州”!笔笔细心,字字清楚……
  
  姬桑立时被惊愕住了:
  
  这、这……这不就是揣在自己怀中的那幅“陷马溏战图”的,同一个——《羊皮图卷》的“孪生卷”吗?难怪“陷马溏”单边缺损,好似少了另外半边?原来“另外一个半张地图”,就在阿布勒汗这里!这是长城内外、古道相连、不可分割的——同一张《羊皮图卷》上的‘完整战图’呀!
  
  特别是,姬桑想到,这两张《羊皮图卷》几乎同样是:一尺宽,两尺长,一左一右,总共是“四尺见方”;而且:几乎同样的质地、纹理;同样的笔墨深浅和勾勒痕迹……世上绝没有这样“天各一方”的——“同胎孪生”!
  
  这,到底是怎么回事?
  
  想到这里,姬桑被彻底震撼到了,她被怔住了。
  
  她身边的太子凫看得出来,也是同一次被震动。
  
  阿布勒汗满意地看着两个人的反应,兴奋之情,不禁溢于言表,他进一步向姬桑的脸前靠近了一些,伸出右手指,指着悬挂在自己左臂的《羊皮图卷》的这幅“地缘图”左下角的正楷墨字,显耀着:
  
  “看!你看到这上面是我和谁的印章和签字了吗?”
  
  姬桑瞪大眼去细观,身边的太子凫却不自禁地,一字一句,念读起来:
  
  “一日登基;二日撤离;三日城头——换为:汗王旗!!”
  
  看到这里,姬桑“咯噔”一声,不禁吓了一跳!
  
  “看下面!还有……”阿布勒汗提醒太子注意道。
  
  太子凫按照旁边的文字,继续读下去:
  
  “……朔北汗王——阿布勒;……南庭宰相——罗青牙!……两人血印。”
  
  空气中是一片死寂……!
  
  “什么?!”姬桑这才终于彻底明白过来了:原来,什么“南征北战”,什么“内外和亲”,什么“长弓冤薮”,什么“百姓黎民”……原来,在他罗青牙和阿布勒两人之间,都不过是古道商战上的一场:“买”和“卖”呀!
  
  想到此,姬桑恨不能立刻伸手把那张“铁证”——《羊皮图卷》抓到自己的手里来……!
  
  她刚刚有些心动,不想,阿布勒汗已经抢先一手,把那张《羊皮图卷》,死死地攥在手里,退后半步,卷成一团,就当眼前没有过布哈拉王国的使者、哈塞基·苏丹娜这个人!也没有发生过任何“见证名分”的事情。
  
  太子凫也明白父王的意思,他很快挪过来自己的半个胸膛,挡住了姬桑的视线……
  
  机会错过了。一切也都过去了。
  
  阿布勒汗手忙脚乱地,将那份《羊皮图卷》,重新塞回到自己的那个镶镂金边的黑皮匣子当中,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到虎皮坐椅底下,稳稳当当,坐回到自己的汗位上;翘起二郎腿,上下晃动着,脸上露出宽慰和舒心的笑容。
  
  太子凫的手腕则并没有松动分毫,他死死地盯着姬桑的脸色;但是心里却翻腾着滔天巨浪……!
  
  “父王他这是怎么啦?”他想,“为什么要悖逆着祖先,瞒着苍天的旨意和两地百姓,去做这种‘见不得天日’的‘买卖’呢?这就是他的胜利吗?”
  
  姬桑努力平复着自己那正在疯狂地跳动和起伏胸膛。她明白:现在硬抢,无疑一场死战;即便夺图在手,怕也很难冲出这片军营,甚至离开这个金帐。但如果就此罢了,按照他阿布勒汗的脾气,恐怕也非要看到自己身上那份同样的《羊皮图卷》不可,否则绝对不会让自己离开!
  
  “也好。”姬桑想到,“就看他如何动作,再做下一步打算!”
  
  想到这里,姬桑躬身道谢:“汗王,谢谢您展示出来的诚意,您的这份《羊皮图卷》真的非比寻常,它将让我们布哈拉国王和‘博格达会盟’的五个邻国君主,从此对您阿布勒汗——瞠目相看!”
  
  “回去转告你们国王,如果愿意风雨同舟,跟随我阿布勒汗的脚步的话,将来一定会有他的好处!”阿布勒汗说,“另外,尊敬的哈塞基·苏丹娜郡主,现在应该出示一下您手里的那张《图卷》啦?拿出来吧!”
  
  “嗷。”姬桑开始用手上下摸索了一遍自己的裙装,然后无可奈何地道,“哎呀,怎么搞得,那个东西怎么不在我的身上呢?……要不让我回去找一下,看是不是在他们身上存放着呢!”
  
  “啊?”阿布勒汗没有想到会是这样,“这……?”
  
  “既然这样,您也该早点休息了。谢谢汗王,哈塞基·苏丹娜,我现在就去找找那份东西,在此向您别过拉!”姬桑躬礼,退下。
  
  “既然如此,太子!那就送尊敬的哈塞基·苏丹娜郡主回营帐休息吧!”阿布勒汗另外又低声道,“另外,你留下来!我还有话对你说……”
  
  就这样,姬桑离开了汗王阿布勒汗的金帐,与正在万般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勇士们团聚。
  
  ……
  
  太子凫留在父王阿布勒汗的身边。
  
  阿布勒汗低声地指引道:“儿子,你不要让这个女人,就这么轻易地离开了,这是不行的!”
  
  “那该怎么办?”太子凫问。
  
  “必须把她那张‘东西’交出来,给我拿来看!”阿布勒汗严厉地说,“我不能就这样让她走啦!”
  
  “她若拿不出来那份‘东西’怎么办?”太子凫问。
  
  “把她干掉!”阿布拉汗盯着金帐外面的虎狼士兵,狠狠地做了一个砍刀的手势,命令,“无论拿到或拿不到那份‘东西’……都要让她在草原上——失踪!”
  
  “啊?那……布哈拉呢?”太子问。
  
  “我不要布哈拉!”阿布勒汗斩钉截铁地说,“我只要罗青牙的那份承诺;我只要——燕云十六州!”
  
  ……
  
  漆黑的草原之夜。
  
  阿布勒汗的军帐大营里壁垒森严;排排火炬,点缀着整齐的阵列。
  
  这一夜,有多少人没能入睡……?
  
  首先是姬桑和她的团队:不胜不归?可是现在胜利得手了吗?
  
  其次是太子太子凫,等着姬桑的消息?她怎么可能拿出来呢?
  
  ……
  
  亥时三刻。
  
  仿照中原王师摸样,汗帐大营刚刚敲过四更,一片静肃;
  
  不想突然之间,西南角的马棚炸爆,窜起丈余火苗……!
  
  火苗照亮半个夜空,可见人马喧嚣,黑影拉得很长很长,胡乱交错。
  
  金帐大门洞开,阿布勒汗披袍外出,四下巡望,呼吁军营不要慌乱!
  
  姬桑,混乱中,着暗装,若黑影一道,避过金帐大门两边持刀卫兵黑影的阵阵晃动,转瞬之间,闪入阿布勒汗帐内,随即消失不见……
  
  与外面不同,汗帐四壁,烛光点缀,上上下下,通明透亮;任凭帐外人马如何奔突,喧腾,大帐内却显得格外寂静。
  
  阿布勒汗白日就坐的虎皮大椅,虎头张着噬人大口,咄咄逼人。
  
  姬桑好似清风拂过羽毛,须臾之间,已经蹲伏在了阿布勒虎皮大椅背后。
  
  四下聆听,无声无息,她便顺手从坐椅下抽出来那个黑匣——
  
  黑匣:黝黑泛亮,四沿镶镂着金丝——不错,正是它!
  
  于是,姬桑毫不犹豫,打开了黑匣……
  
  “啊?!”姬桑猛然惊呆了;
  
  “怎么?……里边竟是——空的!”
  
  ……
  
  姬桑刚感觉不妙!
  
  一把明晃晃的钢刀,已经重重压在她的脖颈之上!!
  
  完了?她想:对手就在自己背后——拼啦!
  
  说时迟,那时快:姬桑扬起右臂,就是一个出其不意的“飞刺”,寄望铁刺插进对方的喉咙……!却怎料右手腕刚一挥起,竟被那人的力掌牢牢钳住。袖口中九根“飞刺”只露出少半;而飞出来的那一支,已深深插进了阿布勒汗金帐穹顶的天棚……!
  
  由于剧烈的反抗,姬桑感到对方的膝盖已压住了自己的脊背;因为手臂的挥动,脖颈上的刀刃已经嵌入表皮,鲜红的血滴,瞬间沿着冰凉的刀锋,滴入阿布勒汗的地毯……她感到后背上的那个男人,气力太大了,真如泰山压顶,压得她支撑身体的整个左臂疼痛,竟还微微颤动,丝毫动弹不得……
  
  显然,一切都在明示着她:生无所期——死局,已然定矣!
  
  姬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……
  
  “你已经‘死路一条’了……姬桑!”
  
  这是背后传来的轻微之音。那声音不是别人,竟是——金蚕客·太子凫!——那个曾经在飞虎岭和烽火台,两次败给自己的男人!
  
  “是你?”姬桑没有想到,低声问道,“说吧,你想把我怎样?!”
  
  “怎样?……”对方沉寂了:两次挫败,对于一次又一次,败绩给同一个女人,而且被这个女人“施舍”放生的男人来说,就如同草原传统——给吃了败仗的男人穿上女人的衣服——那样,是人生莫大的“耻辱”……而目前,如果是女人,就该果断出手,狠狠去报复面前的女人;可现在轮到自己这个男人!——你以为,我在这里,只是为了讨回以前的羞辱吗?你以为汗国太子,就真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“靠你施舍”过日子的“可怜虫”吗?错: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,与他所维系的国运,岂能分开……?
  
  于是——
  
  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太子凫这样说。
  
  “我为什么要走?”面对冤家,姬桑毫无惧色。
  
  “……知道吗?父王已下了对你的——绝杀令!”太子凫轻声说,“就在今晚: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我必须向父王做个交代!”
  
  脊背后的压力徒然增大了几倍!姬桑使尽全力,支撑着自己的左臂被重力压迫的身体,不使自己跌倒,“谁给‘忠魂’一个交代?!”她仍然坚定不移、斩钉截铁道,“不讨回这个公道,让我离开?——休想!!”
  
  “难道,你想让我提着你的脑袋,去向父王交差吗?”太子凫逼问。
  
  “交出罗贼的‘物证’;”姬桑说,“我的生死,尽管由你处置!”
  
  金帐里一时陷入了死寂……
  
  帐外喧嚣声,已然渐息;阿布勒汗快回来了!
  
  “交出‘物证’,汗国必然大乱……”太子凫突然郁郁为难地说。
  
  “不拿此证,天下已然被你们搞乱啦!”姬桑毫不退让道,“事已至此,功罪立判,人鬼两分,随你便吧!你想要我怎样?!”
  
  “我?”沉默了片刻,“我要你……再等我一个时间!”太子凫终于表白出自己的决心,“你是姬桑,你去剪灭你们的国贼!……”太子凫说,“我是太子,我要自己的汗国!”
  
  太子凫的声音因激动,而有些颤抖;
  
  这使姬桑感到了他体内的那股温热。
  
  话音刚落,一套汗国将士的制服,一支马鞭,还有弯刀,从姬桑的背后,丢到她的面前,落在姬桑眼前的汗王金帐的地毯上。
  
  “都给你准备好了。”太子凫深情地看了她一眼,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!”
  
  姬桑的身体也被松开了。此时的她,袖中铁刺回击之力犹存,完全可以再反戈一击!但是她没有;因为她作为少女,平生第一次触碰到了对方那道清澈且诚挚的目光——那里面没有一丝虚伪——她的心:软下来了……
  
  他对她说出最后一句话——
  
  “姬桑……已经失踪在汗国的草原上!”
  
  ……
  
  翌日凌晨。
  
  “啊——!”的一声大叫,
  
  阿布勒汗抱着空空荡荡的黑匣子,在汗王金帐内向身边的太子爆发出震天的咆哮——
  
  “我的地图呢?……我的羊皮卷呢?啊?这张羊皮图卷,跑到哪里去啦?天哪!我的天啊!……我的燕云十六州啊!……!!”
  
  太子凫:“父王,我们上当啦!昨天来的就不是什么布哈拉的使者!”
  
  阿布勒汗:“不是使者?那她是什么啊?”
  
  太子凫指着金帐穹顶天棚上插入的那根飞镖:“您看!”
  
  阿布勒汗抬头望去,惊掉一身冷汗:“啊?飞镖?她、她、她、她是……铁刺·姬桑啊!……!她在哪?她、她……到哪里去啦?”
  
  太子凫:“父王,昨夜里,那场火……”
  
  阿布勒汗发疯地推开太子,一边大步冲向汗帐大门外,一边狂喊着:
  
  “抓住她!抓住姬桑!……活的死的我都要!给我抓住铁刺·姬桑!……不要让她跑出草原!”
  
  【本集·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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