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卷:第11章】苦影怮雁 (第1/2页)
【第11章·苦影怮雁】
朔风卷地,枯草连天。
最后一批南归的雁阵,在芦苇溏中聚合老弱病残的队友,于割裂的寒风中发出最后的悲鸣……!
四座新坟,土透着湿润,草泛着枯黄;碑面“长弓忠烈”,文墨犹新……这是姬桑和她的勇士们在寒风中,为静卧朔北疆场的一代将门忠魂,送行的最后一段路程。
勇士们默立冢前,无人言语。唯有风卷长袍,猎猎作响。大家纷纷解下腰间酒囊,将烧酒缓缓泼洒在坟茔上,酒香漫过土腥,化作一腔沉郁和悲怆。
而姬桑,却在一具尸骨的护心镜的夹层中,发现了内外勾连的残片:“以王灭陷马溏,换幽云十六州”十二字鬼咒,图文并茂,那是印在血染的战图上——叛贼铁证!
为了搜寻烈士遗骸,姬桑带着勇士们已经从飞虎岭出来好几天了。她们在萧索秋风中,寻着残戟,沿着血迹,踏遍荒原,终于在这片芦苇荡畔的战场上找到了踪迹。此次出来,姬桑把自己和同伴们化妆成了亚特利亚海商队雇佣的亚细亚镖局——即一支熟悉雅利安文化、能够说波斯语的“伴月弯刀”!姬桑用波斯刺绣纱绒遮住自己半张面容,露一双明亮的眼眸。身穿一身黑色的波斯长袍,脚踏高筒牛皮马靴,头缠天鹅毛伴衬的镶玉黑头巾,腰扎牛皮铁钉宽带,一身英气利落的装束,藏着不胜不归的决绝——是的,此行誓要为长弓英魂找回人间的公道!
当她翻开烈士的躯体时,不出所料,果然发现这张染血的羊皮战图。上面清楚地标注了陷马溏的位置和芦苇地标。在边缘处,还可看到那草原蛇形文字的“鬼符咒”。十二个汉字注释着:“以王灭陷马溏,换幽云十六州”!
这十二个字出于谁人之手?这个“鬼主意”来自何人所为?
姬桑远眺莽野,陷入深思……
手中那张染血的羊皮图被风吹得微微作响。她知道,这十二个字背后,还不知道有多少文字,藏在罗青牙的密室、阿布勒汗的汗王金帐里。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她想,“如果不能拿到这件事情的底牌,我们就可能白白葬送掉了三千里铁筑雄关,十万里大好山河!”
于是,一种深入虎穴的冒险念头,油然而生。
……
风卷着苇叶擦过地面,远处的雁阵发出几声低鸣。这个时候,芦苇塘里那最后一批南飞的大雁,突然传来一片惊叫声,不知是谁终于把它们的行程搅动了,成群成片,飞出苇塘,在半空盘旋起来。
“首领,您看那,一支马队!他向我们袭来了!”旁边的喜妹按住手中的弯刀,向她提醒道。
旁边众勇士也一同警觉起来。
姬桑收图入怀,转眼看过去,不慌不忙地对身边的男女勇士们说:“他们早晚要来,也来的正是时候,我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呢。”
……
雁阵惊飞,唳声骤起。
一片枯黄的原野上,眼看一队骑兵即将来到眼前。
姬桑对左右的勇士们做出最后的吩咐:“岚岭卦师!”
岚岭卦师:“在!”
姬桑:“注意您现在的身份!”
岚岭卦师:“得令!在下是——拜火教(琐罗亚斯德教)宫廷巫师——:苏菲·巴克西!”
姬桑对牛哥:“牛哥!马哥!”
牛哥、马哥:“在!在!”
姬桑:“注意你二人现在的身份!”
牛哥:“得令!在下是——王宫后妃左翼鹰卫:亚提士!”
马哥:“得令!在下是——王宫后妃右翼隼卫:拉什克!”
姬桑对喜妹:“喜妹!苦妹!”
喜妹、苦妹:“在!在!”
姬桑:“注意你二人现在的身份!”
喜妹:“得令!在下是——王宫后妃女侍卫官:苏曼·阿依古丽!”
苦妹:“得令!在下是——王宫后妃女侍卫官:塞拉·梅迪娜!”
姬桑:“从现在开始,我就是布哈拉王国陛下的王妃的亲表妹——哈塞基·苏丹娜!注意你们大家自己各自的身份!观我眼色!看我手示!”
“得令!”众位勇士齐声回答。
“拜火教巫师——苏菲·巴克西。准备接客!”姬桑说。
“得令!”苏菲·巴克西充满信心地回答。
同时“咚”的一声,敲响了一下手中的牛皮鼓。
随着巴克西的牛皮鼓声在荒原炸开,勇士们突然围着他,踏着鼓点跳起了撒马尔罕的旋舞——黑袍翻,弯刀闪亮,马靴映着夕阳!
谁能想到,这群久历厮杀的人,跳起亚细亚的舞蹈时,脚步竟能如此轻盈,像是天生就属于这条古道。鼓声的节奏咚咚,勇士们围着巴克西的牛鼓,手舞足蹈,虽说显着一种悲怅,但却饱含荒原艺术的情感……谁能想到:这些驰骋古商道上的男女侠客们,对亚细亚的舞蹈,竟然纯熟到这种惊人的程度!
……
鼓音阵阵,阿布勒汗王太子的轻骑兵一路飞驰,来到眼前。随着头领看到眼前的这番场景,勒住马缰,掐嘴吹出一声长长的口哨,这班人马便将姬桑的勇士们团团围困在了中央。
……
听到口哨声,姬桑暗示自己的勇士们停下了舞步。
阿布勒汗王太子轻骑兵首领***,向自己的骑兵们挥了一下手,骑兵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器;首领***便纵马来到勇士们身边,道:
“谁是这里的首领?”
“本人就是。”拜火教(琐罗亚斯德教)巫师——苏菲·巴克西走上前,礼貌地回答。
首领***上下打量了一遍巴克西的奇怪着装,问道:“你们是什么人?到这里来干什么?”
苏菲·巴克西轻松地敲了一下牛皮鼓道:“我们是布哈拉国王陛下的侍从。是来自撒马尔罕城布哈拉王国的护商路镖。按照博格达六国的神圣盟约,一路护送亚特里雅海商队到达这里,进行茶马贸易。”
首领***:“茶马贸易?……你们的贸易在哪里呢?”
“亚特里雅海商队已经安全驻扎在你们阿勒布汗王国的驿站了。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!要回去给国王交差啦!听说这里刚刚打完了仗,满地都是金银财宝,于是嘛……就赶来啦!嘻嘻……就这么回事!”苏菲·巴克西说到这里,便耸了耸自己的双肩,露出诡异且轻松的微笑。
“嗷——原来是这样!”首领***听他这么解释,虽有些释然,但仍然有些怀疑,于是,他便围绕着姬桑的勇士们四周巡看、观察,看看有没有一些可以的漏洞。走到姬桑身边,他指着姬桑问道:
“这个女人是你们的什么人?”
“这是我们布哈拉王国陛下的王妃的亲表妹!哈塞基·苏丹娜!他是我们的尊敬的女首领!”
“嗷——,原来是王妃的亲表妹,你们尊敬的首领。”***听到此处,也不得不用尊敬的姿态,伸出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,向姬桑微微地点头致意,“您好!哈塞基-苏丹娜!”
姬桑也双手回笼,用简单的礼貌的姿态,无声无息地回应了他。
“他们呢?”***指着其他人说。
“我们布哈拉王国宫廷的侍卫和选派的路镖,你们所说的镖局队。”
听到这里,***突然使用起亚西亚商道“行语”试探起来:
“萨兰(Salam)!”
***猛然间回过头,向苏菲·巴克西道。
“Salam(萨兰)!”
苏菲·巴克西也马上向他做出了积极的响应。
首领***:
“阿萨拉姆·阿莱伊库姆(Assalomualaykum)!”
苏菲·巴克西回应:
“Waalaykumassalom(瓦拉伊库马萨拉姆)!”
“这么说来,你们还真的是商道来客啦。”首领***说。
“你说得对,那么请问,你们是谁?找我们有什么事吗?”
苏菲·巴克西反问***道。
“我们是谁?”骑兵首领***说,“我们是阿布勒汗国王太子太子凫的轻骑纵队。到这里来是清扫战场的!你们既然来到这里寻找战场的财富,就要把你们捡到的所有东西交还给我们!否则,不要说我们不客气!”
“奇怪,我们捡到的东西,为什么要交给你们?没有这个道理吧!”巴克西反问道,“按照博格达的盟约,谁最先捡到的东西,就是归谁的。你们也是博格达的盟约的缔约国,凭什么要违反这个盟约?”
“我不管什么盟约,在阿布勒汗的地盘上,就要听我们的!”***说,“你们捡到的这些武器、这些马匹、这些财宝、物品……全部都是我们的!”
姬桑一个眼色,勇士们同时众喝:“不可能!”
***被这群勇士们的喝声吓了一跳,一时没了主意。这个时候,他身边的一个士兵看到***的颜色,便尝试地向姬桑身边的战马走过去,伸手想去牵拉姬桑的马缰……
不想“啪!”的一声脆响,被姬桑反手扇了个响亮的耳光!
吓得那士兵捂着脸,踉跄倒退了几步,唰”地抽出了自己的腰刀!
一个齐声“唰!”,勇士们见到这种情景,也都毫不含糊地拔刀相向!
姬桑自己却在原地昂然矗立,没有一丁点的多余的动作。
苏菲·巴克西对骑兵首领***道:“对不起,我们是王国的护商镖队,不是你的难民,更不是你的俘虏!可别误会了呀。”
……
看到这种局面,骑兵首领***顿时醒悟了,这的确不是一群可以随便拿捏的人。于是立刻叫住身边的士兵退下。想了又想,终于对姬桑和身边的勇士们说道:
“这样吧:你们随我去见我们的国王太子吧!看他怎么说!”
“你说的是江湖人称的金蚕客——太子凫吗?”巴克西说。
“对。就是他!”***说。
此时,巴克西用眼角观望了一下姬桑的表情。
“又要见到他了。”
姬桑想到这里,便微微地点了一下头。
……
最后一群大雁飞向了远方,消失在苍茫的天际线上。
风卷着尘土,掠过马蹄的印记——
人们走了,剩下的是空荡荡的原野。荒丘。
……
秋风送走了一批大雁,也送来了贝加尔湖的一股寒流。
阿布勒汗国王太子的雪白色银帐,在凛冽的寒风中矗立,好像一座飘扬着图腾旗帜的巨大的敖包。他周围无数军帐整齐排列,井然有序,军旗猎猎作响,骑兵穿梭……显示出这里是一处草原汗国的兵营。
这些天来,太子凫打坐在自己银帐中,忙得不可开交:原因是大量的俘虏、牧民、难民、商道过客和战利品,拥挤或堆积在他的银帐前,顶着寒风,忍着饥饿,等待着他逐一的发落。
就坐在太子凫身边的,还有一个闻名草原上的老者,正是活佛敦巴哲布。太子凫专门请敦巴哲布活佛过来,就是想让这位草原上的喇嘛教领袖,替自己在精神世界上,能够安抚被战争折磨和践踏的离散民众,让他们成为阿布勒汗王国草原上的新战士,或者新牧民。
……
面对汗王父亲的这一安排,太子凫毫无隐瞒地对身边的敦巴哲布活佛抱怨:“大师,不瞒您说呢,父王给我的这份差事,我真的感到力不从心!这件事情,本来就不应该这么麻烦。您说是吧?”
手捻佛珠的活佛敦巴哲布:“您为什么这么说呢?”
太子凫:“您说,这场战争下来,我们死了多少骁勇的将士?……可是,我们又面对着多少需要安置的离散的难民?这样比较一下,哪个亏欠的更多?如果有这份精力,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方法呢?”
敦巴哲布手捻着佛珠道:“您觉得哪一种方法更好呢?不妨说来听听啊!”
太子凫:“这个……我也说不清楚,但是我爷爷在世的时候,好像并不是这样子的啊!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太子凫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惆怅,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望着那帐外寒风中排着长队的难民的影子,眼神空空的,不知在想着什么……。
这时候,有牙帐亲兵进来禀报:“禀报太子殿下,外边有一老一少,想进来求见!”
“一老一少?”太子凫疑惑地问道。
“是的。两个汉人,说是父子两个马车夫,他们想求见活佛大师,已经在难民中等了几天啦!”牙帐亲兵说。
“难民多了去了,多等几天不是很平常吗?”太子凫说。
“殿下。”牙帐亲兵说,“在下也是这么说的,可是,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”太子凫问。
“可是……小的……眼看那个老的……好像再等下去……就快不行啦!”牙帐亲兵说,“他……快死了。”
“啊?”太子凫也感到情况有些特殊了。
“而且,他们正好也是想来求见活佛大师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赶紧进来吧?”敦巴哲布道。“阿弥陀佛……”
太子凫看在活佛的意思上,也就顺意应诺道:“好吧,让他们进来吧!”
……
化妆成难民的参将杨兴,扶着疲惫不堪、同样化妆成难民的天子,就这样,一步步,艰难地,万般无奈地,走进了敌对阵营——草原阿布勒汗王国太子凫的银帐。
……
杨兴搀着天子刚一进帐,太子凫就感到浑身一激灵,立时惊觉了起来!战场的经验告诉了他,这哪里是什么两个“马夫”?分明就是两条“顶天立地”的汉子,从战场上走到他的面前!马夫是什么样子,谁还没见过;常年吆喝着身前的牲口;晚上在马棚里俯下身来扎马料;从早到晚恭候着主人的指指点点;一生一世,都像马匹那样生活。他们的腰是直不起来的,眼睛像马一样直勾勾地盯着路面,佝偻的精神气质和他们佝偻的身体一样,永远在印证着自己并不属于自由的人类,而是一匹牛马!可眼前,那个疲惫不堪的老者倒还可以糊弄,可那个搀扶他的年轻汉子,说他是“马夫”,怎么可能呢?他有着武将般挺拔魁梧的身躯,宽雄壮阔的胸膛,尤其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,闪烁着坚不可摧的英光……!
太子凫想到这里,毫不含糊,“啪”的一声站起来,厉声喝问:
“你们是什么人?来到这里做什么?!”
听到统领的大喝,帐外一群牙将立时冲了进来,抽出战刀,将杨兴和天子二人围在在中央,银帐里的空气无比紧张,顿时陷入一片死寂。
杨兴看到这种场面,虽说紧张,但外表并没有多少惊怕。他扶了扶身边的天子,站稳脚步,不慌不忙,抬起头来,对太子凫说到:
“对不起,太子殿下,让您受惊了。我们父子二人都是商道跑货的马车夫。虽说是汉民,但也是在草原、戈壁、山林、雪原吃苦磨难过来的苦力。虽然说长得有些身高体大,可并不是什么歹人。身无寸铁,您不必太过戒备我们!”
太子凫听此言,好像松了口气,便将一群亲兵挥了出去,继续问道:
“马车夫,怎么到我们这里来啦?”
杨兴道:“兵荒马乱,谁也没有想到这次送货会遇到两边打仗啊!多少年来,我们都是在平平安安的商道上某生意的。这次更没想到,老父亲竟被惊吓折磨得耳语失聪,饭食不进,连话都不会说了!听到沿路的牧民们告诉我们,说方圆百里有个‘哲布寺’,‘哲布寺’有个活佛敦巴哲布大喇嘛,能救百病,让老弱病残起死回生……所以,就跟着草原上的难民一起到您这里来了。”
听到这里,太子凫与喇嘛敦巴哲布,两人不约而同地相互看了一眼。
太子凫没有说话,敦巴哲布活佛却感到眼前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,他眯起眼睛,静静地沉思了片刻,缓缓地对杨兴二人说:“你二人过来。”
杨兴搀着太子,来到敦巴哲布活佛面前,敦巴哲布伸出悬挂珠链的手臂,抚摸过二人的额头,仔细地端详过二人的面孔,嘴里喃喃唸起《莲花心经》,然后缓缓放下手臂,说道:“诚心可渡,可渡之心焉……”
没想到活佛的看法竟然与己不同,太子凫有些发蒙,但也确实放心了很多。
杨兴看到事情的转机已到眼前,便从怀里掏出长弓辅老将军阵亡之前托付自己的时候,让自己转交给活佛敦巴哲布的那块“云鹤玉璧”,上前一步,双手呈送到活佛敦巴哲布面前,诚恳地说到:
“大师啊,这是我家祖传的一块和田羊脂玉璧。”杨兴一片诚心地陈述道,“今日三生有幸,正好见到大师您!请您看在祖宗血脉生养不易的份上,接受我们父子这片不胜感激的‘重生、再造’之情吧!”
说完,杨兴双膝跪下,当面向活佛敦巴哲布磕头三次。
太子凫不知如何是好;而活佛敦巴哲布则欣然接受了杨兴这份情义。他双手接过了那块羊脂玉璧。
不接倒好,一接过来,活佛敦巴哲布双眼向手中的这块镂刻着青云白鹤的“玉璧”看去,不竟大惊失色!
“这是……这、是……!”
太子凫也猛然感到活佛似乎发现了什么惊人大事,急问道:
“大师,这是什么啊?”
活佛敦巴哲布在惊骇之中,很快将心境平静了下来,他沉思了片刻,道:
“这真的是一块‘羊脂白玉’。不多见,实在是——不多见啊!”
他的“不多见”三个字,终于让杨兴那紧张得提到喉咙眼里的心脏,平缓了下来。便不动声色地,继续仔细聆听活佛的教诲。
活佛敦巴哲布不愧是曾经沧海的人间大师,他把面孔从杨兴身上转移动了天子身上,说:“您的父亲,老人家病得不轻啊!需要好好调养。”
“大师,您说得完全在理。”杨兴点头,答道。
太子凫这时插言:“你父亲可以调养,但是你做儿子的,必须跟我去当兵!”
“在这怎么行啊?”杨兴说,“没有我在身边,他一天都活不下去啊!”
“他说的对。”活佛敦巴哲布深深点头,表示赞同,“这老人年纪不小了,儿子一天不在身边,恐怕……!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”太子凫看着活佛说。
“让他们父子二人,一起跟我走吧!”敦巴哲布大慈大悲,诚恳地说道,“普天之下,皆是苦海。即为有缘,何不同船共渡呢?……阿弥陀佛!”
……
寒风凛冽,营旗飘飘。
暗下来的晚空,传来远逝的雁叫。
活佛敦巴哲布喇嘛,从太子凫那里借来一挂四轮加蓬大马车,让“车夫”杨兴亲自驾着,自己和那位病殃殃的“父亲”。一起坐进马车大棚里,告别了太子凫和他的银帐军营,很开驶进了茫茫夜幕之中。
……
马车驶到中途,活佛突然叫住杨兴停了下来。
喇嘛敦巴哲布走下马车,转过身来,面相车棚,突然“噗通”一下,跪在地上,并惨声泣道:
“真龙天子在上,容贫教僧人喇嘛敦巴哲布,在尊前——顶礼叩拜……!”
遂行九叩大礼,如仪。
……
苍茫大地,异常安静。
此时,竟无一人对答,也无人反驳。
喇嘛敦巴哲布便再次、再三,再施大礼,……然后轻声言道:
“皇上,您不记得我啦?贫教是哲布寺的僧人喇嘛敦巴哲布啊,那年带着三百僧众,前去京城,给圣上您……拜寿啊!”
终于,杨兴调下马车,走到大棚面前,轻声进言道:“皇上,在下看来,您现在可以出来……谒见了。”
这个时候,棚帘里,传来了一句疲惫不堪的声音,轻声细语,言道:
“大师何必多多礼?只须进来,与朕——细细说话……”
……
夜幕降临,漫天皆暗,不见星斗。
就在杨兴和真龙天子,乘着喇嘛敦巴哲布的马车离开了太子凫大营的不久,姬桑和她的勇士们,已经跟随***的骑兵队,一同来到了太子凫大营的银帐。
太子凫从军营门口送别活佛敦巴哲布,回到了自己的银帐,正在回味刚才发生的一幕,却见轻骑兵首领***进账来向他禀告:
“殿下,帐外有护送亚特利亚海商的一支镖队,由来自撒玛尔罕的布哈拉国王妃亲表妹——哈塞基·苏丹娜带领,与在下邂逅于朔北陷马溏。他们自持《博格达六国盟约》的规定,不肯交出战场拾到的各种兵器财物。在下第一次遇到此种情形,害怕做事有误,损害盟约关联,特带给殿下定夺!”
“嗷?布哈拉国王妃的亲表妹?从撒玛尔罕远道而来……?”太子凫好奇道,“那就……”话还没有说完,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一个骑兵手持阿布勒汗王的发令号旗,直接跑进银帐,半跪禀告:
“太子殿下!”亲兵气喘吁吁,“汗王有令:邀请各部落首领,齐聚金帐大营,参与今晚庆功盛宴!着请太子殿下携带身边亲眷人等,速速前往金帐:议事!聚会!”
事情怎么就这巧呢?
两件事,一个时辰:一个是大汗父王。一个牵扯领邦王妃。怎么处理?
太子凫踱步再三,终于决定:也好!反正都是情理或者情外的人情世故,那就干脆一起接办了下来吧!……
于是,太子凫做出了如下安排:因为自己还没有成婚也就不存在什么亲眷,只须携带随身将士,乘一队快骑,火速赶往父王盛会。另外还有:让***马上安排好布哈拉国王妃的亲表妹——哈塞基·苏丹娜一行客人住下,等候自己明日返还,再做友好细谈。此刻则只能火速赶往汗王大营,与父议事。
做完这样的安排之后,太子凫二话不说,赶紧换掉战甲,改穿朝服,一身便装,飞身跃上自己的战马,带着一队亲随,向父王金帐疾驰而去!
……
阿布勒汗的金帐坐落在岚花草原上,这里夏天百花盛开,水草丰美,牛肥马壮,树林山岗,鸟语花香,以及无数毡房……自然和谐地,点缀装饰着这片人间的沃土。到深秋以后,则百花凋敝,一片枯黄;风卷残枝败叶,漫天飞舞,再也没有生机和期望;只剩寒冷,伴着风暴将临的气息,笼罩天穹、旷野。
这里距离他的儿子的银帐大营不太远,所以,不用一炷香,太子凫策马,已来到父王面前报到。放眼望去:金帐周围,跑马场上,无数人们的黑色背影,围绕着中央的篝火在囀动、欢叫!数不清的部落的首领和男女亲眷们,在这里狂舞、欢跳……在人们中间有几簇巨大的火焰在熊熊燃烧,火舌疯狂地扫荡着夜空,舔舐着暗淡的星河;却仍有人还在拼命地火上加油,往火堆里添加木材、畜油,用枪械恣意拨弄并挥舞着火炭,让它溅起无数的火星,仿若爆花一样,迸发、散裂到这片疯狂与黑色交织的世界里……
——原来这里早已是欢声笑语,一片歌舞升平了。
太子凫坐在金帐里面,父亲阿布勒汗的身边,沉静的面孔与众不同,因为他没想到父王竟有如此兴致,在今晚来张扬自己得到的这次——“虚无缥缈的胜利”!他看着父王饮酒正酣,满脸红光,左手抓肉,右手托酒,不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,向自己身边盘腿就坐的那些部族的首领们酬答、迎合;他还时不时地伸出自己油腻的手掌,在自己胸膛上去涂抹黝黑光亮的皮袍……!
在父王的示意下,众部落的将领们逐一上前与他寒暄,敬酒,他也像往常一样应对着,酬谢着。喝罢一轮马奶酒,他垂下眼,再抬起时,已将那份沉静藏进酒盏的倒影里,换上来一副与众人无异的笑容……
正在喧腾、狂饮的此时,自己的亲兵首领***然而从外面进来禀报:
“殿下,大营门外士兵来报,刚才的那位——布哈拉国王妃的亲表妹——哈塞基·苏丹娜和她的一行人,也来大营啦!”
“嗯?!”太子凫眉峰一紧,心里一怔,“谁让她来的?我没有让她过来!她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就……?”
“殿下。”***说,“此刻,她们正在门口与门卫交涉呢!官兵等着您的回话。”
“这个人是谁呀?”阿布勒汗插话问道,“哪里来的客人那?”
“父王,是刚才***带来找我的布哈拉使者。没想到她们也闻声赶来了!”太子凫解释说。
“好!”阿布勒汗说,“布哈拉的使者,让他们进来好啦!求还求不来呢,自己送上门来啦;他来的正是时候,让他们感受一下我阿布勒汗在朔北大草原独霸一方的战场实力嘛!”
“这……”太子凫感到有些为难,但也的确没有别的办法,就对***嘱咐了一句,“让她们全部在跑马场外围驻足观看,不许走进篝火,或靠近汗王的金帐!”最后又在背后补充一句,“——等我的吩咐!”
“得令!”***便向汗王扶胸弯腰,鞠躬后退数步,退出金帐,去了。
……
大营门口,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:
姬桑的勇士们据理力争,强烈要求进入大营,加入庆功篝火盛宴。这不是因为里边香气扑鼻,也不是因为那里正欢声笑语,而全是因为首领姬桑的指令已然定下,今晚的事情——志在必得,无需入睡!
“有客自远方来!——为什么不能同娱同乐?”
“进来可以,但必须驻足角落。”
“为什么单独将我们冷落对待?”
“这是在执行太子殿下的命令!”
“没道理呀!”
“最多……也是在……外围观看!”
***让了一步,说。
……
“又是他!”
姬桑想了想,“与他们见面的时候——到了……!”
姬桑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双脚,把身上的东西一股脑交给了喜妹,然后伸出自己的两个手指,相互纠叠,示意在自己脸前……这个不起眼的动作立刻引起全体勇士的注意。关注她将手腕一扭,两根手指同时指向眼前的一个目标——面前的篝火晚会现场的中央!
大家即刻明白了她的用意,顺着她指的方向,并排向篝火晚会广场的人群靠拢过去,并同时拉开了两道围墙,遮挡散落的人群,为她腾出了一条通路。
说是迟,那时快:大家以上的这些动作瞬间一气呵成,是如此之快捷麻利。还没等***和士兵们反应过来,姬桑已经甩开大步,向黑压压的人群冲去!跟着就见她一个“腾空飞跃”,两个“鹞子前翻”……眼前的黑幕,已经全然不见了她的踪影;姬桑——再寻她时,她已经轻盈地落脚在了这场喧闹舞会的篝火广场中央……!
正当人们惊奇地发现,一个矫健的身影,仿若天降仙女般,从漆黑的夜幕中,飘然落地的时候,姬桑的“节目”已经开始了——
人们的惊叫声,掩盖了***的喝止;人群拥挤的围墙,止住了卫兵们的脚步;只见姬桑她:以身体为轴,展开双臂,沿着北斗七星的星臂拐向,开始了疯狂的身体——“胡旋”!!
一个,两个,三个,四个,五个……!
“胡旋”一个跟着一个,飞旋的速度越来越快,舞步越来越炽烈;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高一阵的喝彩,会场情绪高潮被瞬间点燃……
姬桑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自己的舞步,相反,她“胡旋”的激情更加灼烈:十个,十五个,二十个,二十五,三十……!现场人群,异口同声,爆发出了越来越激越的“计数胡旋数字”的声音:三十五!三十六!三十七……!
篝火舞会中,姬桑给草原意外送来的这股“胡旋”之礼,仿佛一片热情的问候,它像飞轮一样,围绕着篝火,依次在每一个人的眼前翻腾!飞旋!她的双臂在左右飞舞,她的裙摆在上下翻腾,她的双脚似蜻蜓在点水,她的裙裾扫过枯草,她的带起猎猎风声,她腰间的银饰,碰撞出清脆的节奏,她那美丽的容貌和顾盼间的回眸,在你眼前瞬间的旋舞中流逝……!当她从远处飞旋过来,到你身边的时候,就像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鸟;当她从你身边飞旋远去的时候,就像一团燃烧和旋绕不停的烈火在升腾!姬桑,她是那样奔放而且自如;姬桑,她是那样自信而且豪迈!
此时的篝火会场和那疯狂的呼喊,全然被她沸腾的舞姿全然覆盖——
姬桑,是个苦姑娘:自小,她从被人压迫和欺辱的社会底层走来;她没有父亲,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;挣扎在古道上的苦命人,为了生存,受惯了富人的欺诈,看惯了官家的冷眼;领略了长城内外的风情,感受了南来北往的交往;吃遍人间送上来的苦果,学会天涯海角赋予她一切的姬桑啊,终于历练成长为一只涅槃出来的火凤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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