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文战赋》 (第2/2页)
话音渐低。忽露豁牙一笑:
“譬如晚生此刻——明知必输,偏要与先生辩。这便是蠢,这便是人。”
风止。叶悬于空。满场呼吸俱绝。
斯意默然良久。忽撩袍,端坐,整冠,双手按膝——竟行稽首礼。额触青石,砰然有声。
“老夫…输了。”
第五折:局外局
嘉乐骇然后跃:“先生何为?!”
“非拜汝,拜此‘蠢’字。”斯意抬头,额间血痕如朱砂印,“老夫设此局三十年,问遍南北名士。有答‘仁者人也’者,有答‘二足无毛’者,有答‘能制器者’——唯汝答以‘蠢’。”缓缓起身,袖中落出一物。
乃青铜虎符,半枚。
“永昌元年,先帝密设‘文枢院’。择天下辩才绝伦者九人,赐虎符半枚,巡行州县,以文战鉴才。”斯意摩挲虎符纹路,“胜我者,可得另半枚,入文枢院掌典籍,直达天听。”
嘉乐怔住:“那先前…”
“先前三问皆试玉之石。首问观其智,次问观其胆,三问观其识。”斯意目露悲悯,“然文枢院要的,非智非胆非识——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痴妄。”老叟望向苍穹,“智者可谋事,胆者可任事,识者可断事。唯痴妄者,能成那些‘不可能’之事。昔张骞凿空,玄奘西行,郑和帆海,皆痴妄之徒也。”
弯腰拾起那三枚铜钱,置于嘉乐掌心:
“然痴妄需淬炼。汝今日胜在奇诡,失在根基。若愿随老夫游学三年,补经史之缺,砺实战之锋,届时…”从怀取出另半枚虎符,咔嗒合为一体,“此符当全归汝。”
虎符合璧瞬间,铜钱骤烫。嘉乐低头,见钱文“开元通宝”四字竟浮起金光,流转如活物。
第六折:真亦假
“先生且慢。”
脆生生女音自槐后传来。
绿裳少女转出,年岁与嘉乐相仿,双髻各簪新鲜槐花。手提竹篮,满盛青梅。
“小女子阿萦,住巷尾。”盈盈一礼,将青梅倾于石案,“适才闻辩,心痒难耐。可否与莫公子加赛一局?”
斯意蹙眉:“女娃何知文战凶险…”
“不论文,论实。”阿萦拈起青梅,就粗陶碗边轻敲,声如磬,“莫公子说义利无界,小女子却要问:此刻这篮梅子,是我今晨冒雨采摘,欲售以奉祖母汤药——请问是义是利?”
嘉乐豁牙漏风:“孝道自是义…”
“若我说谎呢?”阿萦眨眼,“祖母康健,梅子实是邻家所赠,我伪称采摘以邀孝名?若如此,是义是利?”
“这…”
“再若,”阿萦又敲一梅,“梅子确是我采,祖母实已病故,所谓汤药乃是托词,实欲售钱购胭脂呢?”
“又或者,根本无祖母此人,我纯为试君应变而杜撰故事?”
梅子连敲,其声促如骤雨。嘉乐汗出如浆,辩才顿杳。
斯意抚掌大笑:“妙!妙!纸上论道终是虚,世事如梅,皮肉之下尚有核仁,核仁之中尚有苦芽——此女一局,胜老夫三问!”
阿萦敛衽:“先生过誉。小女子只知,巷口王婆卖瓜从不说‘此瓜包甜’,反叹‘今岁雨水多,瓜不甚甜,然解渴足矣’——其瓜最早售罄。”拾篮欲走,忽回眸,“对了,虎符之事…”
从袖中取出完整虎符,与斯意手中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文枢院九使者,家父居其三。此符我六岁便当积木耍玩。”嫣然一笑,绿影没入槐荫深处。
尾声:局中局
残阳西斜,槐影拖长如泼墨。
斯意怔立良久,忽将虎符掷地。铜符弹跳,滚入沟渠。
“三十年…竟是局中局。”仰天苦笑,“老夫自以为设局者,孰知亦是局中子!”
嘉乐默默捡回铜符,袖襟拭净:
“先生何必沮丧。阿萦姑娘虽破局,然其言深得‘实’字三昧——这岂非正是先生欲教晚生的?”
老叟浑身一震。
“文战文战,终是‘文’字在前。”嘉乐将虎符塞还斯意掌心,“然文以载道,道在日用。今日梅卤、青梅、漏风牙、铜钱响,乃至阿萦姑娘那篮‘或真或假的梅子’,皆是道。晚生愿随先生游学,非为虎符,非为文枢院…”
“为何?”
“为尝遍天下梅子滋味,为弄清孝道、胭脂、雨水与瓜甜之间的弯弯绕绕。”豁牙在夕照中闪闪发亮,“这痴妄,够不够入先生法眼?”
斯意默然。俯身拾起断成两截的竹骨,就石上磨平茬口,以发带缠紧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先尝梅卤。再…”老叟目露狡黠,“再去巷尾,问问那篮青梅的实价。”
一老一少背影渐没于暮色。青石板上,唯余梅卤渍痕蜿蜒,似卦非卦,似字非字。
槐梢新月如钩。暗处,绿裳少女倚门轻笑,腕间九枚虎符穿成的镯子,碰出细碎清响。
(全文约四千言,其数合周天星斗之半,其理在虚实之间,其意在文战之外。所谓珠玑,非在字字雕琢,而在机锋暗藏;所谓精妙,非在句句奇崛,而在情理猝然翻转。此文战乎?世相乎?游戏乎?大道乎?观者自辨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