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文战赋》 (第1/2页)
永昌三年春,蛰雷惊墒。蓟北文枢巷深处,有童叟对弈于老槐之下。非弈棋也,乃弈舌。是谓“文战”。
楔子:槐阴局
童者姓莫名嘉乐,年十二,门牙新豁如月蚀,脑后黄辫系三枚开元通宝,动辄铮然有声。叟者自称斯意先生,耄耋之年而双眸澄若秋潭,左手持竹骨已摩挲出玉色。两人间石案上无棋枰,唯置粗陶碗二,一盛梅卤,一空以承唾。
时有观者三五,皆屏息。盖文枢巷旧俗:凡学术争鸣不解者,可设“言局”,以辞为兵,以理为阵,胜者得享“三年不辩”之誉。然此俗废久矣,今竟见于童叟之间,奇也。
“请。”
斯意先生袖手,二字出如投石。
嘉乐辫上铜钱骤响。咧唇露豁,声挟漏风而锐气不减:
“先生恃年齿欺我乎?《易》云‘童蒙求我’,非‘我求童蒙’。今既对局,当知学无长幼,道惟先后——晚生敢问:何谓‘通’?”
第一折:锋初现
斯意轻笑,左掌抚过粗陶碗沿:
“竖子机巧,先设陷阱。然《说文》训‘通’为达,徐锴注曰‘往来不穷谓之通’,《易·系辞》言‘推而行之谓之通’。”稍顿,目如针,“汝所谓通,是往来之通,还是推行之通?”
此问毒甚。若答往来,则陷于形而下之器用;若答推行,则囿于形而上之空谈。围观书生中有捻须者暗颔首。
嘉乐辫梢铜钱急颤三响。忽探手蘸梅卤,就青石板画一圈、一点:
“往来如环无端,推行如矢赴的。然环中空虚,矢的易移——晚生所谓通,乃此。”指尖猛点圆圈中心,“环矢交汇处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。是故子贡货殖而通于仁,范蠡泛舟而通于时,岂拘往来推行耶?”
语出,有微风自槐隙下旋,卷尘成小小涡流。
斯意白眉微扬。取碗饮梅卤,喉节动如石碾:
“狡辩。然狡中有智,孺子可教。”忽掷碗于案,铿然,“第二问:义利之界,在毫厘,在霄壤?”
第二折:舌灿莲
此问更险。自孟子“仁义而已”至永嘉“义利双行”,千年聚讼。答霄壤则近腐,答毫厘则近猾。
嘉乐门牙漏风,竟嗤嗤笑出哨音:
“先生欺我!昔年朱陆鹅湖会,论及此节,象山先生斥‘支离’,晦庵先生倡‘格物’。然则晚生观之——”猛拍石案,“义利本无界!”
观者哗然。一青衫士子跺脚:“荒唐!董子云‘正其谊不谋其利’,此圣贤铁律!”
嘉乐辫飞如蝎尾,铜钱击响若马蹄:
“诸公只见界碑,不见立碑人耳!武王伐纣,义乎?利乎?太公封齐,义乎?利乎?界非天降,乃人所划。今日所谓义,或是昨日之利;此处所谓利,或成彼处之义。”忽指槐树虬根,“譬如此根破石,于石为害,于树为生——石若会言,必斥根不义;树若有知,当谢石之利。然则究竟孰义孰利?”
斯意双眸陡亮,如烛投夜潭。左掌竹骨轻敲陶碗,声作七响,竟合宫商:
“善!然则既无界,何以裁断世事?”
“以‘时’裁之!”嘉乐豁牙喷沫,“神农尝百草,日遇七十二毒,是时也,活人为义;华佗刮骨,关羽弈棋,是时也,祛疾为义。若易时而处,神农成庸医,华佛变屠夫——故曰:义利随世转动,惟明达者能执枢机!”
语未竟,槐叶纷落如急雨。观者中老儒面色煞白,少者拊掌欲呼又强抑。
第三折:兵戈起
斯意缓缓起身。枯手按石案,青筋突起如蚺根:
“好个‘转动’!然枢机何在?在君心?在民瘼?在天道?——第三问在此!”
此乃三连环杀招。无论答何者,皆入彀中:答君心则近谀,答民瘼则近叛,答天道则近妄。
嘉乐额角见汗。铜钱声零乱不成调,忽探怀取物——竟是一把缺齿木梳。就梳齿刮头皮,簌簌白屑落如雪:
“枢机在…在‘疑’。”
满场死寂。唯闻远处货郎摇铎声,恍惚如隔世。
“《尚书》云‘疑谋勿成’,然晚生以为:不疑者不得成。”豁牙漏风,字字却如凿石,“禹疑鲧之堵,故疏九河;周公疑殷之祀,故制礼乐。始皇不疑,焚书坑儒;桓灵不疑,党锢祸国。”木梳猛指斯意,“即如先生此刻——疑我年少轻狂,疑我言论乖张,此疑便是枢机!若无此疑,先生早已拂袖而去,何来此局?”
斯意身形微晃。左掌竹骨“啪”地折断。
“狂…狂童!”青衫士子颤指,“此非辩术,实妖言!”
嘉乐恍若未闻,直视斯意:
“先生尚有第四问否?”
老叟仰天。喉间嗬嗬有声,初似笑,渐成啸。啸声穿槐荫,惊起昏鸦蔽空。倏然收声,瞳中精光暴涨:
“最后一问,只三字——”俯身如鹘,“何以为‘人’?”
第四折:气化形
此问出,天地倏暗。非云蔽日,乃槐荫骤然浓稠如墨。观者但见童叟相对,中间石案竟生裂纹,蜿蜒若古篆。
嘉乐踉跄退半步。辫上三枚铜钱齐飞,叮当落于陶碗,转如陀螺。垂首看掌心,纹路皆赤——方才指甲已嵌掌肉。
“人者…”嗓音忽哑,“人者,知其不可而为之之蠢物也。”
斯意瞳孔骤缩。
“女娲抟土,神农尝毒,大禹胼胝,孔子困厄——孰不知其不可?知其不可,偏要为之,偏要追问义利,偏要划分人禽,偏要在这浑浑噩噩的天地间,点一盏迟早会灭的灯。”嘉乐抬首,眸中有火,“这灯便是‘疑’。疑天疑地疑神疑鬼,最终疑到自己头上:我何以是我?何以生?何以死?何以仁?何以暴?这一疑,便疑出礼乐文章,疑出宫室舟车,也疑出干戈血火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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