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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除夕

第八章除夕 (第1/2页)


  
  庆长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,大坂城下了一场雪。
  
  雪不大,细细的,像筛子筛过的面粉,落在城墙上、屋顶上、街上那些越来越稀少的人影上。一夜之后,薄薄地铺了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  
  悠斗蹲在医帐门口,看着那些咯吱咯吱响的脚印,发呆。
  
  医帐里的伤员少了一些——不是治好了,是死了。死了的人被抬出去,扔到城外某个地方。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,也不想知道。
  
  “想什么呢?”
  
  三郎从里面出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他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两圈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看起来像个骷髅。
  
  “想除夕,”悠斗说,“往年这时候,我娘会做年糕。红豆馅的,黄豆粉的,还有一种是包着艾草的,绿绿的,咬一口,黏牙。”
  
  三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在骷髅脸上,看起来有些吓人。
  
  “别想了,”他说,“想了吃不到,更难受。”
  
  悠斗知道他说得对。城里早就没米做年糕了。连糙米都不够吃,掺着豆子、麦麸、野菜,熬成稀粥,一人一碗,喝完就没了。他昨天看见有人在扒树皮,说是煮了能吃。
  
  “你老家是哪儿的?”他问三郎。
  
  “美浓。”
  
  “美浓过年吃什么?”
  
 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。
  
  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出来三年了,忘了。”
  
  悠斗没再问。
  
  雪还在下,细细的,落在他们头发上、肩膀上,很快就化了。
  
  二
  
  城里,桔梗屋。
  
  桔梗站在后院,看着天井里那棵光秃秃的柿树,一动不动。
  
  这棵柿树是她爹种的,种了十几年,每年秋天都能结好多柿子。她爹会把柿子摘下来,做成柿饼,一串一串挂在廊下,像红色的灯笼。
  
  今年没有柿饼。
  
  今年连柿子都没有——不是没结果,是结果的时候,她让人把柿子全卖了。卖了个好价钱,换了三袋糙米。
  
  那三袋糙米现在藏在地窖里,是她最后的底气。
  
  “少爷。”
  
  林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桔梗没有回头。
  
  “查到了?”
  
  “查到了。”林掌柜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老爷……确实去过骏府。”
  
  桔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  
  “什么时候?”
  
  “庆长十四年,八月。”
  
  庆长十四年。
  
  她爹死的那一年。
  
  “去干什么?”
  
  “说是……进货。但小的问了当年跟去的伙计,说老爷在骏府待了五天,只进了一天货,剩下四天,不知道去了哪儿。”
  
  桔梗没有说话。
  
  “还有,”林掌柜压低声音,“老爷从骏府回来后,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天。第二天出来,跟伙计说,往后北陆那条线,不跑了。”
  
  北陆。
  
  桔梗想起那个老人的话:“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商人,跑的是北陆的线。”
  
  北陆。骏府。庆长十四年。
  
  她爹死的那年,到底发生了什么?
  
  “少爷,”林掌柜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查这些做什么?”
  
  桔梗转过身,看着他。
  
  “林叔,你说我爹是怎么死的?”
  
  林掌柜愣了一下:“病……病死的。”
  
  “什么病?”
  
  “大夫说是……说是痨病。”
  
  桔梗盯着他,一字一顿地问:“你信吗?”
  
  林掌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  
  桔梗没再追问。她转过身,继续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柿树。
  
  雪落在枝丫上,薄薄的一层,像敷了一层粉。
  
  “林叔,去准备一下,”她说,“明天除夕,咱们做点年糕。”
  
  林掌柜愣住了:“少爷,米……”
  
  “用地窖里那三袋,”桔梗打断他,“留一袋,拿两袋出来,做成年糕,给左邻右舍分一分。”
  
  “可是少爷,那是咱最后的……”
  
  “我知道,”桔梗说,“正因为是最后的,才要分。”
  
  林掌柜呆呆地看着她,不明白她的意思。
  
  桔梗没有解释。
  
  她只是看着那棵柿树,看着那些落在枝丫上的雪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  
  “我爹教我的,商人不止是赚钱的。”
  
  三
  
  城外,德川军的营地,也在准备过年。
  
  直政站在营帐外面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。有的在打扫营地,有的在搬运物资,有的在扎新的帐篷——明天除夕,后天元旦,大御所有令,全军休整三日。
  
  休整。
  
  这个词听起来真舒服。
  
  但直政知道,休整只是暂时的。城还在那儿,外濠填平了,内濠还没动。等过完年,还得接着填,接着打。
  
  “直政。”
  
 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直政回头,看见信纲朝他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。
  
  “把这个换上。”
  
  直政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套新的羽织。深蓝色的,领口绣着松平家的葵纹,料子厚实,摸着就暖和。
  
  “这是……”
  
  “过年了,”信纲说,“你娘托人带来的。”
  
  直政捧着那件羽织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想起离开骏府那天,母亲站在门口,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看着他的背影。
  
  他没敢回头。
  
  现在,这件羽织从骏府来到这儿,从母亲手里来到他手里。
  
  “穿上吧,”信纲说,“让你娘看看,你穿着好好的。”
  
  直政点点头,把羽织套在身上。大小正好,不宽不窄,像是比着他的身子做的。
  
  “你娘做衣服,从来不用量,”信纲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看一眼就知道尺寸。”
  
  直政低下头,把羽织的领子整了整。
  
  “父亲,明天除夕,咱们怎么过?”
  
 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。
  
  “该怎么过怎么过,”他说,“打仗的人,不过年也得过年,过年也得打仗。”
  
  他转身往回走,走出几步,又停下来。
  
  “明天晚上,中军大帐有宴。大御所请了几个人,咱们也去。”
  
  直政愣了一下:“我也去?”
  
  “对,”信纲没有回头,“你也去。”
  
  直政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。
  
  中军大帐。
  
  大御所。
  
  除夕宴。
  
  他忽然觉得那件新羽织的领口有点紧。
  
  四
  
  除夕当天,城里城外,都在忙。
  
  城里,桔梗屋的后院里,支起了一口大锅。林掌柜带着几个伙计,正在蒸米、捣米、做年糕。左邻右舍听说桔梗屋要分年糕,早早地就有人等在门口,大人小孩都有,眼睛里冒着光。
  
  桔梗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眼睛。
  
  那些眼睛里,有期待,有感激,还有——恐惧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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