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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骏府的老人

第二章骏府的老人 (第1/2页)


  
  骏府城的早晨,是从脚步声开始的。
  
  直政已经在这里住了七天,终于摸清了这个规律:天还没亮,廊下就会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,像有人在一遍遍丈量这座城的尺寸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大御所的近习(近侍)在换班——两个时辰一班,昼夜不停,脚步声从不停歇。
  
  “那位觉浅,”父亲说过,“一点响动都能醒。”
  
  直政现在明白了。如果每天都听着这些脚步声过日子,大概谁也睡不沉。
  
  这日清晨,他被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惊醒了——比往常急促,而且不止一个人。直政翻身坐起,把耳朵贴在隔扇上。脚步声从廊下掠过,隐约听见有人在低声传话:
  
  “……叫留守居大人即刻过去……”
  
  留守居大人,就是他父亲松平信纲。
  
  直政等了片刻,估摸着父亲已经出门,才悄悄拉开隔扇。廊下空空荡荡,只有远处传来的晨钟声,一下一下,钝钝的,像敲在棉花上。
  
  “直政少爷。”
  
  直政吓了一跳。回头一看,是父亲身边的侍从,正跪在角落里。
  
  “大人吩咐,今日您不必去问安了。就在屋里待着,哪儿也别去。”
  
  “出了什么事?”
  
  侍从低下头:“小人不知。”
  
  直政知道问不出什么,只好退回屋里。他跪坐在窗边,把窗纸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天色才蒙蒙亮,城下町还笼罩在薄雾里,但骏府城的二之丸那边,隐隐约约有人在走动,火把的光在晨雾中忽明忽灭。
  
  打仗了吗?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。真要打仗,不该是这个动静。
  
  但一定出了什么事。
  
  二
  
  青木家的院子里,悠斗正在磨刀。
  
  不是武士刀,是手术刀。
  
  从墓地回来那天起,父亲就让他开始练习磨刀——那些细小精巧的刀刃,要在粗糙的砥石上打磨得比头发丝还薄,却又要保持足够的韧度,不能有一丝卷刃。
  
  “战场上救人,刀快不快,就是一条命。”宗元坐在廊下,看着儿子的手法,“慢了不行,卷了不行,钝了更不行。”
  
  悠斗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刀刃翻了个面,继续磨。刀身在晨光里闪着细细的光,倒映出他紧抿的嘴唇。
  
  这些天,大坂城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。先是城门口的盘查变严了,进出都要搜身;然后是从各地涌来的浪人越来越多,穿着破旧的衣衫,腰间却都别着刀,三三两两聚在茶馆酒肆里,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;再然后是米价——桔梗屋那边的林掌柜来送药的时候提了一嘴,说米价又涨了两成,而且还在涨。
  
  “那些浪人,”林掌柜压低声音,“我听他们说,是来投丰臣家的。说这次不一样,德川老儿要动手了。”
  
  宗元没接话,只是看了悠斗一眼。
  
  林掌柜走后,悠斗问父亲:“真的会打吗?”
  
  “会。”宗元只回了一个字。
  
  悠斗没再问。他低下头,继续磨刀。磨完一把,父亲递过来第二把。磨完第二把,又递过来第三把。
  
  磨到第四把的时候,悠斗的手已经有点抖了。他停下来,把刀举到眼前,对着光看。刃口平滑如镜,映出他半张脸。
  
  “差不多了,”宗元说,“今天就这样。”
  
  悠斗把刀收好,刚要起身,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接着是拍门声,砰砰砰的,很用力。
  
  宗元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走过去开门。
  
  门外站着三个穿深色羽织的人,腰间都佩着刀。为首那个年纪稍长,留着两撇细胡子,一看见宗元就拱了拱手:“青木医师,打扰了。”
  
  “不敢。”宗元微微低头,“诸位是……”
  
  “在下大野修理亮(大野治房)大人麾下,奉大人之命,来请医师过府一叙。”
  
  悠斗站在院子里,听得一清二楚。大野治房——父亲之前给那个家臣看病,就是他家的人。
  
  宗元沉默了片刻,点点头:“容老夫收拾一下。”
  
  “不必收拾了,”那个细胡子往旁边让了让,露出身后一副轿子,“大人等着呢。”
  
  宗元看了那轿子一眼,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悠斗。那目光很短,短到几乎来不及看清里面的意思。
  
  “悠斗,”他说,“看好家。”
  
  然后他上了轿。
  
  轿帘落下,遮住了父亲的脸。那三个佩刀的人跟在轿子两旁,脚步声急促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  
  悠斗站在院门口,一直站到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  
  三
  
  桔梗今日起晚了。
  
  不是她想晚起,是昨晚算账算到后半夜,实在撑不住了。等她睁开眼,日头已经升到半空,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白花花的,刺得人眼睛疼。
  
  “少爷醒了?”门外传来林掌柜的声音,带着点小心翼翼。
  
  “进来吧。”
  
  林掌柜拉开门,跪坐在门槛外头,双手捧着一个账本,头也不敢抬:“少爷,昨天那笔账,小的又算了一遍,这回应该没错。”
  
  “应该?”
  
  林掌柜的额头立刻冒了汗:“是、是一定没错。”
  
  桔梗接过账本,翻了翻,嘴角动了动,算是满意了。她把账本往边上一放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前天让你打听的事,怎么样了?”
  
  林掌柜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:“打听了。大坂城里的粮仓,这半个月运进去的米,比平时多了三倍。还有铁、硝石、硫磺……”
  
  桔梗的手顿住了。
  
  “多少?”
  
  林掌柜比了个手势。桔梗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  
  “那几家大的,山城屋、近江屋他们,有什么动静?”
  
  “都在囤货,”林掌柜的声音更低了,“但不动声色,表面上该卖卖,该买买。不过,小的听说,山城屋的老板上个月去了一趟骏府。”
  
  骏府。
  
  桔梗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笃笃的声音。
  
  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”
  
  林掌柜退出去后,桔梗一个人坐了很久。她走到窗前,把窗子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
  
  街上和平常一样热闹,卖菜的挑着担子走过,孩子追着跑,茶馆里有人在说笑。但仔细看,就能看出不一样——街上多了些陌生面孔,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,腰间鼓鼓囊囊的,八成是掖着东西。
  
  她又抬头往远处看。大坂城的天守阁在阳光下金灿灿的,和往常一样巍峨,一样——沉默。
  
  “爹,”桔梗轻轻说,“您当年要是在这儿,会怎么做?”
  
  没有人回答她。
  
  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。再过些日子,就该落霜了。
  
  四
  
  松平直政在屋里待到日头偏西,终于等回了父亲。
  
  信纲的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更阴沉了些。他把外袍脱下来扔给侍从,在直政对面坐下,半天没说话。
  
  “父亲……”直政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  
  “今天的事,你早晚要知道,”信纲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,“大御所决定动手了。”
  
  直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
  “年前,”信纲说,“出兵大坂。”
  
  虽然早就猜到,但真听到这句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,直政还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  
  “那、那什么时候……”
  
  “还没定。但不会太久。”信纲看着儿子,“今日叫我去,是议出征的事。大御所的意思,旗本各家都要出人,松平家也不例外。”
  
  直政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
  “你今年十六了,”信纲说,“按规矩,该元服了。这次,跟我去。”
  
  直政愣住了。
  
  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——作为旗本家的长子,上战场是迟早的事。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,快到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。
  
  “父亲,我……我还没……”
  
  “没打过仗?”信纲打断他,“谁生下来就会打仗?关原那年,我也没打过仗,还不是活下来了。”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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