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破城 (第2/2页)
轰!
卡里姆和林晚被冲击波掀翻在地。等他们爬起来,看见阿米尔倒在地上,浑身是血。
“阿米尔!”
卡里姆冲过去,跪在他旁边。阿米尔的眼睛还睁着,但嘴里不停地冒血。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,血从那里涌出来,把地都染红了。
“老师……”阿米尔的声音很轻,像风一样,“日记……我拿到了……”
他把那本日记举起来,递给卡里姆。
卡里姆接过日记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你别说话,”他说,“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阿米尔摇摇头。
“老师……那个布娃娃……还在我口袋里……给我妈妈……”
卡里姆伸手去摸他的口袋,摸出那个布娃娃。那是梅的,林卫国的,一百五十多年的那个。它已经被血染红了。
阿米尔看着那个布娃娃,笑了。
“老师……我拍够了吗?”
卡里姆点点头,眼泪滴在阿米尔的脸上。
“拍够了,”他说,“你拍够了。”
阿米尔慢慢闭上眼睛。
他的手,松开了。
十二
那天晚上,卡里姆和林晚把阿米尔埋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。
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木板,上面刻着几个字:
“阿米尔,一九九〇—二〇一二,记者。”
记者。
就这两个字。
卡里姆站在墓前,手里捧着那本染血的日记和那个染血的布娃娃。
“阿米尔,”他轻声说,“你回家了。”
林晚站在旁边,眼泪流个不停。她想起阿米尔第一次来巴格达时的样子,那么年轻,那么认真,那么想当一个好记者。他拍了三年,从伊拉克到叙利亚,拍了几千张照片。每一张,都是一座墓碑。
现在他自己,也成了墓碑。
十三
二〇一三年,战争继续。
卡里姆和林晚留在叙利亚,继续拍。他们去了大马士革,去了霍姆斯,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。他们拍那些被化学武器杀死的人,拍那些被围困的城市,拍那些饿死的孩子。
那本亨利的日记,卡里姆一直带着。每天晚上,他都会拿出来看几页。一百年前的人写下的字,现在读起来,还是那么真实。战争不会变,死的人也不会变。变的只是时间,地点,名字。
二〇一四年,林晚收到一封从中国寄来的信。
信是她妈妈写的——林晚的妈妈,林卫国的妻子,那个从来没见过丈夫的女人。她已经九十多岁了,身体不好,可能撑不了多久了。
“晚晚:
妈妈老了,想见你最后一面。
回来吧。
妈妈”
林晚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卡里姆走过来,问:“怎么了?”
林晚把信递给他。
卡里姆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该回去,”他说,“你妈妈等你。”
林晚摇摇头:“还有战争。还有人在死。”
“还有我们,”卡里姆说,“我还在。还有很多人会拍。但你妈妈只有一个。”
林晚看着他,眼眶湿了。
“卡里姆……”
“去吧,”卡里姆说,“我替你拍。”
十四
二〇一四年三月,林晚离开叙利亚。
临走那天,卡里姆送她到边境。两个人站在那条土路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
最后,卡里姆从怀里拿出那个布娃娃——阿米尔留下的那个,染过血的,一百五十多年的那个。他递给林晚。
“给你妈妈,”他说,“告诉她,这是她爸爸的,她爷爷的,她太爷爷的。一百五十多年了。”
林晚接过那个布娃娃,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“卡里姆,”她说,“你要活着。”
卡里姆笑了。
“我尽量。”
林晚上了车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老人站在土路上,头发全白了,背有点驼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他朝她挥了挥手。
她也挥了挥手。
车开了,扬起一路尘土。
卡里姆站在那里,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叙利亚走去。
还有战争。
还有人在死。
还有真相需要被记住。
十五
二〇一四年八月,阿勒颇。
卡里姆一个人走在这座已经被炸成废墟的城市里。街上没有人,只有几只野狗在废墟里翻找东西。炮弹还在远处响,但已经听习惯了。
他走到一个街角,停下来。
那里有一堵墙,墙上贴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,笑得很灿烂。旁边用阿拉伯语写着几行字:
“阿米尔·哈桑,一九九〇—二〇一二。记者。他让世界看见了真相。”
卡里姆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举起相机,对着那张照片,按下快门。
咔嚓。
“阿米尔,”他轻声说,“你被记住了。”
十六
那天晚上,卡里姆一个人坐在废墟里,翻开那本亨利的日记。
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,但每次看,都像第一次。
日记的最后一页,是这样写的:
“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。战争结束了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高兴。那些死去的人,不会回来了。
林说:‘我们该回家了。’
我问:‘家在哪?’
他没有回答。
也许我们没有家。也许我们的家,就是这些日记,这些照片,这些记忆。
有一天,我们都会死。但这些东西会留下来。会有人翻开它们,看见我们看见过的那些脸。
那些人,就活过来了。”
卡里姆合上日记,抬起头,望着夜空。
阿勒颇的夜空很黑,没有星星。
但他知道,那些星星,在那里。
只是被硝烟遮住了。
十七
二〇一五年,卡里姆收到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。
信是林晚写的,很短:
“卡里姆:
妈妈走了。她走得很安详。最后手里还抱着那个布娃娃。
我把她葬在外婆旁边。墓碑上刻着:林晚,一九七五—二〇一五,记者。
我继续拍。像你一样。
林晚”
卡里姆读完信,把信折好,和那些徽章、日记放在一起。
那个箱子,已经装满了。
林墨卿的,林慕青的,林晚的,林卫国的,梅的,他的,阿米尔的。九个人,一百五十多年的记忆。
他坐在那个箱子旁边,看着那些发黄的笔记本和照片。
窗外,阿勒颇的炮声还在响。
但他听见的,是那些死去的人的声音。
他们在说:
“记住我们。”
十八
二〇一六年,阿勒颇被完全摧毁。
卡里姆在最后一刻逃出了城。他带着那个箱子,还有一些胶卷,往土耳其边境跑。身后是隆隆的炮声,天空被炮火映得通红。
他跑了一夜,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终于到了边境。
边境线上挤满了难民,和以前一样。有男人,有女人,有孩子。有背着行李的,有抱着孩子的,有抬着伤员的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——恐惧,疲惫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。
卡里姆站在人群里,举起相机,按下快门。
咔嚓,咔嚓,咔嚓。
他拍了三十五年了。
从贝鲁特到喀布尔,从巴格达到阿勒颇。
他拍了无数张照片,记录了无数个死去的人。
他累了。
但他知道,他还要继续。
因为还有战争。
因为还有人在死。
因为还有人需要被记住。
十九
二〇一七年,伊斯坦布尔。
卡里姆在这座城市租了一间小公寓,住了下来。他老了,走不动了,那些战场已经离他太远了。
每天早上,他都会打开那个箱子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林墨卿的笔记本,林慕青的照片,林晚的信,林卫国的底片,梅的日记,阿米尔的速写,还有那些徽章——索菲的,弗兰克的,阿尔弗雷德的,威廉的,托马斯的,詹姆斯的,林卫国的,梅的,阿米尔的。
十枚徽章,十个人,一百五十多年的记忆。
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摆在桌上,让那些镂空的镜头对着窗户。
阳光照进来,穿过那些小小的孔洞,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像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。
他看着那些光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开始写一封信:
“林晚:
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这个箱子,交给你了。
那些笔记本,那些照片,那些徽章,还有那台莱卡——都在里面。
一百五十年了。从你太爷爷到阿米尔,十个人。
还会有人继续的。
我知道。
卡里姆”
二十
二〇一八年春天,林晚来到伊斯坦布尔。
卡里姆在公寓里等她。他瘦了很多,背全驼了,走路要拄拐杖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和四十年前在贝鲁特时一样。
林晚走进去,看见那个箱子就放在桌上。
“卡里姆……”
卡里姆笑了。
“你来了,”他说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林晚走过去,抱住他。
两个老人,抱在一起。
窗外,伊斯坦布尔的天空很蓝,阳光很好。
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,隐隐约约,像在说着什么。
卡里姆轻轻推开林晚,指着那个箱子。
“都给你了,”他说,“一百五十年,十个人。现在归你了。”
林晚看着那个箱子,眼眶湿了。
“卡里姆……”
“去吧,”卡里姆说,“还有人需要被记住。”
林晚点点头,抱起那个箱子,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卡里姆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,望着窗外的天空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满头白发染成金色。
“卡里姆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卡里姆没有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。
林晚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卡里姆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窗外的天空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转过身,看着那个空了的桌子。
那些徽章,那些笔记本,那些照片,都不在了。
但它们还在他心里。
那些死去的人,都在他心里。
他走到桌前,坐下來,从怀里掏出那台莱卡——他自己的那台,不是给林晚的那台。
他举起相机,对着窗外的天空,按下了快门。
咔嚓。
那个声音很轻,像心跳。
像那些死去的人,还在跳着的心。
【第十六章完】
附: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
真实记者融入方式
亨利·维泽特利(英国)日记在阿勒颇被发现,贯穿本章
玛丽·科尔文(美国)林晚的精神气质有她的影子
叙利亚战争中的记者群像卡里姆、林晚、阿米尔的经历
罗伯特·菲斯克(英国)通过卡里姆的回忆提及
卡帕(美国)通过莱卡相机和“怕也要拍”的精神传承
阿米尔(虚构)本章牺牲,完成传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