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百万漕工 (第1/2页)
一、无声的崩塌
首尔,明洞商业街。
金美善推着婴儿车,茫然地站在一家紧闭的卷帘门前。门上贴着“暂停营业”的告示,墨迹新鲜。就在一个月前,她还在这里的化妆品专柜做导购,虽然辛苦,但每月两百八十万韩元的薪水,足以支付她和丈夫的公寓月供、孩子的奶粉尿布,还能稍有结余,周末去汉江边吃一顿炸鸡。
一个月。
仅仅一个月。
她的丈夫,一名现代汽车旗下中型零部件供应商的生产线组长,在两周前接到了“无薪休假”的通知。公司订单锐减,先是几家重要的海外客户突然取消了长期合同,接着是原材料价格疯涨,从特种钢材到基础塑料粒子,进货价几乎一天一个样,而且常常断货。工厂的生产时断时续,最终不得不让大部分员工“回家等待通知”。
起初,丈夫还每天积极地去人才市场,翻看招聘广告。可很快就发现不对劲,到处都在裁员,到处都贴着“暂停招聘”的告示。他那些在三星电子、LG化学、浦项制铁的朋友们,也陆续传来了坏消息:项目冻结、部门重组、强制“自愿退休”……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金美善自己也没能幸免。她所在的化妆品公司,主要依赖出口和旅游消费。随着韩元汇率波动加剧,国际游客锐减,加上国内市场也因普遍的悲观预期而消费萎靡,公司先是取消了所有加班和绩效奖金,接着开始分批裁员。她,一个入职不到三年的普通导购,毫无悬念地在第一批名单里。
失业的第一个星期,他们还能靠着不多的存款和失业金勉强支撑,心里还存着一丝“很快会好起来”的侥幸。但坏消息接踵而至。
先是丈夫之前为了投资小公寓而借的信用贷款,利率突然飙升,月供几乎翻倍。银行客户经理在电话里的声音礼貌而冰冷:“非常抱歉,金先生,这是根据市场基准利率调整的,合同里有相关条款。”
接着是生活必需品价格开始失控。超市里,进口水果和牛肉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品,连国产的猪肉、鸡蛋、甚至方便面的价格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。金美善精打细算,购物车里渐渐只剩下最便宜的打折蔬菜、临期面包和大量的拉面。奶粉价格也涨了,她看着婴儿车里熟睡的女儿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然后是公寓管理费、水电燃气费、通讯费……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,数字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。他们试图联系房东商量降低一点租金,得到的回复是:“我也要还贷啊!现在这个形势,房子租不出去,我还想涨租金呢!”
存款像阳光下的冰块一样迅速消融。失业金杯水车薪。向亲戚朋友开口?大家都自身难保。金美善的母亲在电话里叹气:“美善啊,你弟弟的公司也倒闭了,家里现在也紧巴巴的……”
绝望,像冰冷的潮水,一点点淹没这个曾经普通而温暖的小家。
昨天,他们收到了银行的第一封正式催收函,关于公寓贷款。如果下个月还不能支付最低还款额,将启动法律程序。
丈夫一夜没睡,坐在黑暗的客厅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清晨,他掐灭最后一个烟头,声音沙哑地对金美善说:“美善,对不起。我……我去试试那个。”
“那个”,是指街角新贴出来的、墨迹淋漓的小广告——“高薪日结,无需经验,工作轻松”。旁边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提着箱子。金美善知道那是什么——替高利贷公司或地下钱庄跑腿、收债,甚至更糟的、游走在法律边缘的“工作”。风险极高,但来钱快。
她抓住丈夫的胳膊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阻止他?下个月的贷款怎么办?女儿的奶粉怎么办?让他去?如果出事……
最终,她只是无力地松开了手,泪流满面。
今天,她推着女儿,想出来透透气,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哪怕是最低工资的零工。但映入眼帘的,是越来越多的“停业”、“转让”、“出租”的招牌。街上行人匆匆,大多面色凝重,鲜有笑容。偶尔有争执声从路边的小餐馆或便利店传来,为了一点价格,为了一包烟,甚至为了一个座位。
她路过一个地铁口,看到那里聚集了不少人,大多是中年男人,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或工装,眼神空洞,或蹲或站,面前摆着简陋的纸板,上面写着“求职,任何工作都可以”、“精通机械/电气/焊接,求介绍”。有人低声交谈,更多的只是沉默。
更远处,似乎有隐隐的喧哗声传来,还夹杂着警笛。金美善不敢过去,她抱紧了婴儿车里的女儿,匆匆转身,想尽快回家。那个曾经带给她们安全感和希望的小窝,如今也快要失去了。
仅仅一个月。曾经繁华、有序、充满活力的首尔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走了筋骨,显露出令人不安的疲态和裂痕。而这,还只是开始。
二、冰冷的数字与燃烧的街道
青瓦台的地下危机指挥中心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巨大的电子屏幕上,红色的数据曲线如同垂死病人的心电图,一路向下俯冲。
“截止今日上午十时,本月申请破产保护的中小企业数量已达三万七千余家,预计实际停业数量远超此数。失业率已突破12%,且仍在快速上升。青年失业率接近30%。”经济副总理的声音干涩,每报出一个数字,会议室里的温度就仿佛降低一度。
“汇率市场,尽管央行持续干预,韩元兑美元本月累计贬值已超15%,进口成本急剧攀升。受此影响,CPI同比上涨18.7%,其中食品价格上涨35.2%,能源价格上涨42.1%。”企划财政部长官补充道,面色灰败。
“更严重的是供应链问题。”产业通商资源部长官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“我们此前依赖度较高的十七种关键矿产和特种材料,超过一半的供应合同被单方面中止或无法履约。多家核心制造业企业面临停工风险。汽车、半导体、显示屏、石化……我们的支柱产业,无一幸免。”
“金融市场,外资持续净流出,本月已超四百亿美元。股市、债市双双受挫,多家金融机构流动性紧张,信贷紧缩已从企业蔓延至个人……”
“社会面呢?”总统打断冗长而令人绝望的数据汇报,声音疲惫。
国情院长立刻接话,语气沉重:“总统阁下,情况……非常不乐观。全国范围内,抗议、示威、罢工事件呈几何级数增长。最初是破产企业员工、失业者,现在教师、公务员、甚至部分中小企业的雇主也加入了。诉求从最初的经济补偿,已迅速演变为对政府无能、财阀贪婪、外国资本操纵的广泛愤怒。”
他顿了顿,调出几张航拍和地面监控画面。屏幕上,首尔光华门广场、釜山市政厅前、大邱街头……到处是人山人海,标语如林,愤怒的呼喊似乎能穿透屏幕。一些画面中,出现了燃烧的汽车、被砸碎的橱窗、与防暴警察对峙并向其投掷杂物的混乱人群。
“昨天在仁川,示威者与警方发生激烈冲突,造成四十余人受伤,其中包括十五名警察。全罗南道某地,有极端失业者冲击当地一家此前大量裁员的电子厂,与保安发生械斗……犯罪率,特别是抢劫、盗窃、暴力伤害等恶性案件,环比上升超过200%。部分监狱反馈,近期因轻微犯罪(如盗窃食物、小额抢劫)主动投案或‘求坐牢’的人数明显增加,理由是‘监狱至少管饭’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残酷的画面,勾勒出的是一幅国家经济和社会秩序正在快速滑向深渊的恐怖图景。而这崩塌的速度和烈度,远超所有人的预料,也超出了现有政策工具的应对能力。
“原因!”总统猛地一拍桌子,眼珠布满血丝,声音嘶哑,“我要知道原因!到底是什么?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?是美国人?中国人?还是那个印度人?!”
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。尽管所有的线索——资源断供、资本撤离、技术封锁、甚至驻韩美军近期频发的“意外”——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,一个超越单一国家、由某种共同利益或恐惧驱动的、松散的资本与权力联盟。但没有确凿证据,也无法宣之于口。
“我们尝试了所有外交渠道,”外交通商部长官艰难地说,“但回应大多含糊其辞,或者直接避而不见。美国人……态度暧昧。他们一边承诺维护同盟关系,一边对我们的困境表示‘遗憾’和‘理解’,但拒绝采取任何实质性措施施压那些断供的企业。欧洲、日本……也大多如此。似乎……似乎有某种无形的默契,在孤立我们。”
“财阀呢?他们不是吃得最饱吗?现在国家有难,他们不该站出来吗?”总统转向经济副总理。
副总理苦笑:“会长们……大多‘身体不适’,或在海外‘处理紧急业务’。剩下的,要么抱怨自身也损失惨重,流动资金紧张;要么提出一些……杯水车薪的救助方案,附带大量条件。他们……他们似乎也在观望,甚至在趁火打劫,低价收购那些濒临破产的优质资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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