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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7章 又要办喜事了

第407章 又要办喜事了 (第2/2页)

吴鹤年挑了挑眉,心中暗道一声:果然,又要办喜事了。
  
 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件,苦笑道:“那倒真是赶巧了。节帅方才发来急信,调我回郡城述职,亦是命我即刻动身。”
  
  这回轮到林博愣住了:“刺史也要回去?”
  
  吴鹤年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,神色变得有些玩味:“怕是不止述职那么简单。既然林别驾也要走,那便一道吧。水路快些,咱们乘船顺流而下。”
  
  两人在府衙匆匆交割完后续的防务与民政,当日午后便在临川码头登了官船,直奔豫章而去。
  
  而此时的两人尚不知道,这一趟豫章之行,一个是要去送亲,另一个,则是要去当那个“新郎官”。
  
  五日后。
  
  抚州来的官船在章江码头靠了岸。
  
  吴鹤年跳下船时,脚还没站稳,就被码头上的热浪裹了一身。
  
  五月的豫章比抚州闷热许多,赣水上的风又湿又黏,吹在脸上跟蒸笼似的。
  
  他顾不上擦汗,也没心思看码头上的热闹光景,一下船便叫随从牵马过来,翻身上去,直奔节度使府。
  
  林博在后头喊了一声:“吴刺史,不一道走?”
  
  吴鹤年头也没回,只丢下一句:“林别驾先去安顿,我去府里交差。”
  
 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,“嗒嗒嗒”地远了。
  
  林博在码头上站了片刻,摸了摸鼻子,也不恼,领着随从自去办事了。
  
  ……
  
  一路上,吴鹤年的脑子就没停过。
  
  节帅的信写得极短,只说“即刻回豫章述职”,连述什么职都没提。
  
  这非年非节、非战非乱的当口,忽然一道调令下来,叫他一介刺史丢下公务赶回郡城。
  
  吴鹤年在船上盘腿坐在甲板上,掐着念珠,把各种可能性排了个遍。
  
  第一种:自己在抚州说错了话。
  
  上个月散衙后跟佃户喝酒那回,他确实口无遮拦,放了句“这帮豪右早该杀光”的狠话。
  
  消息传开后,抚州官场上下噤若寒蝉。
  
  搞不好有人告到了节帅那里。
  
  但吴鹤年想了想,觉得不至于。
  
  节帅要训斥他,大可修书责骂,不必大张旗鼓用“飞马急递”催他回去。杀鸡焉用牛刀。
  
  第二种:伐楚在即,调整部署。
  
  抚州不在前线,倒不至于出什么大事。
  
  但万一节帅想把他调去别的地方——比如调去洪州接替陈象?
  
  也不对。
  
  陈象在洪州干得好好的,摊丁入亩推了大半年,正是见成效的时候。
  
  这等紧要关头换人,纯属徒增纷扰。
  
  第三种: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。
  
  这个可能性倒是有。
  
  但如果是紧急变故,信上不会只写“述职”两个字。至少该提一句“有要事相商”之类的话。
  
  “述职”这个词,太寻常了。寻常得蹊跷。
  
  吴鹤年把念珠转了两圈,始终想不出什么苗头。
  
  总不能是节帅大发慈悲,要给他发个媳妇吧?
  
  这念头刚起,吴鹤年便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。
  
  修道之人,岂能乱了道心!
  
  媳妇哪有炼丹炉好伺候?
  
  ……
  
  节度使府。
  
  书房。
  
  吴鹤年跟在引路的牙兵身后穿过回廊,在书房门口站定。
  
  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。
  
  牙兵替他通禀了一声。
  
  “进来。”
  
  刘靖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不高不低。
  
  吴鹤年整了整衣冠,推门入内,拱手行礼。
  
  “下官吴鹤年,奉召回豫章述职,拜见节帅。”
  
  刘靖坐在公案后头,正埋头写着什么。听见吴鹤年的声音,头也没抬,只随手朝旁边的圈椅一指。
  
  “坐。”
  
  吴鹤年应了一声,在椅子上坐下。
  
  书房不大,陈设也简素。
  
  一张紫檀公案、两把圈椅、一架满满当当的书格,墙角搁着个铜质博山炉,没点香,炉里只烧了几片艾草驱蚊。
  
  窗子开着半扇,偶尔有风透进来,掀动案上压着的文牍边角。
  
  吴鹤年端端正正坐着,双手搁在膝头,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案面,全是公文。
  
  密密麻麻堆了小半尺高。
  
  刘靖握着笔,在一份文牍末尾批了几个字,又翻过一页扫了两眼,搁下笔,拿铜镇纸压住。
  
  然后他抬起头来。
  
  看了吴鹤年一眼。
  
  “此次召你回来。”
  
  刘靖开门见山:“是打算给你定一门亲事。”
  
 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。
  
  吴鹤年愣了一下,然后连忙欠身。
  
  “节帅……下官孑然一身惯了,逍遥自在,实在不曾想过成婚之事。况且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,这个……”
  
  “什么逍遥自在?”
  
  刘靖靠在椅背上,撇了撇嘴,拿手指点了点他。
  
  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  
  “……二十七。”
  
  “二十七。”
  
  刘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,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
  
  “早在润州便跟了我,算起来也是最老的一批弟兄了。如今做到一州刺史,吃穿不愁。你爹娘要是还在,看你这般年纪还孤零零一个人,怕是在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。”
  
  吴鹤年嘴角抽了抽,没敢接这话。
  
  刘靖又说:“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你吴家就你一根独苗,不成婚、不传嗣,往后百年之后连个端灵位的人都没有。你成天炼丹修道想长生不老,我且问你——炼出来了没有?”
  
  “……尚在精进。”
  
  “精进个屁。”
  
  刘靖毫不客气:“六年了,就炼出过一炉勉强能吃的丸子,还拉了三天肚子。你但凡把修道的功夫分一半到人事上头,抚州的政务也不至于被青阳先生挑出那么多毛病。”
  
  吴鹤年被说得脸上一红,嘴唇动了动,想辩驳几句,又觉得理亏,只好闭了嘴。
  
  半晌,他换了个角度。
  
  “节帅……下官这些年,俸禄和赏赐大半都用来买药材、置炉鼎了。”
  
  他搓了搓手,面露难色。
  
  “说句不怕节帅笑话的话,下官如今……家徒四壁,实在没有余钱操办婚事。”
  
  刘靖摆了摆手,一脸不在乎。
  
  “成婚的一应用度开支,节度府替你出。聘礼、酒席、新房——你只管人到就行。”
  
  吴鹤年张了张嘴。
  
  本来还有第三套说辞准备着,这下全堵死了。
  
  他看着刘靖那副“早猜到你会推辞”的笃定神情,心知再装下去就过了。
  
  于是他不再绕弯子,直接问了出来。
  
  “节帅,是不是虔州的卢家?”
  
  刘靖挑了挑眉。
  
  他倒没想到吴鹤年猜得这么快。
  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
  吴鹤年干笑了一声:“下官虽然整日炼丹,但抚州与虔州只隔一条赣水,那边的动静多少听到些。谭全播北上的事,抚州的商队十天前就传回来了。”
  
  刘靖笑了。
  
  能在润州就跟着自己起事的人,哪个是蠢的?
  
  他点了点头,把事情原委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——谭全播来豫章,卢光稠有意举州归附,为求保全特请自己做媒,将卢家女许配给麾下未娶的功臣。
  
  “我想来想去,也只有你合适。”
  
  刘靖的语气诚恳了几分。
  
  “你是最早跟我的人,忠心我放心。你又是一州刺史,分量够。卢光稠看了你的官阶,便知道我不是随便打发他——是拿嫡系心腹配他的女儿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况且你这人心思干净,不结党、不营私。娶了卢家女,日后也不至于因为这层翁婿关系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。”
  
  这最后一句,说得轻描淡写,听着像是夸人。
  
  但吴鹤年听懂了底下那层意思。
  
 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。
  
  娶卢家女,利弊都有。
  
  利处明摆着——抚州紧邻虔州,自己成了卢家的女婿,日后在赣南的根基就更深了。
  
  再加上节帅给的聘礼和卢家的陪嫁,手头也能宽裕不少。
  
  弊处呢——被人说成“靠联姻晋身”,面子上不太好看。
  
  但面子值几个钱?
  
  在这个人头滚滚的乱世,活着才是第一要务。
  
  吴鹤年心念电转,只用了两息便做出了决断。
  
  他苦笑了一声,认命地点了点头。
  
  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
  
  刘靖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,递了过来。
  
  “这是卢家待字闺中的女儿与族亲名单。高矮胖瘦,环肥燕瘦,各具姿容,总有你中意的。自个儿挑一个。”
  
  吴鹤年接过名册,翻开扫了两眼。
  
  七个名字,七份庚帖,每个人的母族出身、品性才艺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  
 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  
  刘靖皱了皱眉。
  
  “怎么?让你成亲,又不是死了娘老子,在这叹什么气?”
  
  他敲了敲桌面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正经:“你放心,聘礼给你备得丰丰厚厚的。况且卢家那边的陪嫁也少不了——人家是虔州头号大族,嫁女儿的礼数不会寒酸。等陪嫁一并抬进你家门,往后你炼丹修道,不用再为银钱发愁了。”
  
  吴鹤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  
  他抬起头,面上的苦涩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按捺不住的精光。
  
  “节帅打算……给下官出多少聘礼?”
  
  刘靖看着他那副嘴脸,差点笑出声来。
  
  修什么仙,这分明就是个财迷。
  
  他竖起两根手指,在吴鹤年面前晃了晃。
  
  “二十车。”
  
  二十车聘礼。
  
  按照眼下豫章城里的市价,光是绢帛、金银器、茶叶这几样大件折算下来,少说也值四五千贯。
  
  这是极重的礼数了。
  
  寻常州府的刺史嫁女娶妇,能凑出五车就算体面。
  
  当然,刘靖心里有自己的账。
  
  这二十车聘礼,大半都是从谭全播带来的贺礼里拆出来的。
  
  犀角杯、珊瑚、龙涎香……换个锦匣重新装车便是。
  
  反正按规矩,聘礼送到女方家门口,女方不会留,到时候连同陪嫁一块儿抬回夫家。
  
  羊毛出在羊身上,绕了一圈还是卢光稠的东西。
  
  而刘靖付出的不过是几车绢帛和一道牵线做媒的人情。
  
  二十车聘礼,换一个虔州。
  
  这笔买卖,刘靖巴不得多做几回。
  
  吴鹤年显然没想到这么大的手笔。
  
  他愣了一瞬,随即一拍大腿,面上绽开了笑。
  
  “节帅仁义!”
  
  这马屁拍得虽不讲究,但胜在真诚。
  
  刘靖被他逗乐了,笑骂道:“行了行了。赶紧把名单看了,挑一个合眼缘的,然后滚回抚州等着成亲。”
  
  吴鹤年捧着名册,站起身来,面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愁云惨雾变成了春风拂面。
  
  “节帅,成婚乃是人生大事,岂能草率?”
  
  他正色道。
  
  “容下官好生挑选几日。”
  
  “给你三天。”
  
  刘靖端起茶盏,懒得再看他。
  
  “三天之后,拿着定下的人选来见我。到时候滚回抚州。”
  
  “下官告退!”
  
  吴鹤年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书房。
  
 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,步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。
  
  走出节度使府大门时,他忽然停了一步。
  
  回头看了一眼府门上方那块黑漆金字的匾额——“宁国军节度使府”。
  
  匾额两侧的铁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  
  吴鹤年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跟对了人。
  
  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,朝城里的馆驿走去。
  
  一边走,一边翻名册。
  
  手指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了停——“卢蕴秀,十七岁,善琴,通医理。”
  
  通医理?
  
  吴鹤年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。
  
  通医理好。
  
  以后炼丹有人帮着把关药性了。
  
  ……
  
  与此同时。
  
  豫章城东南,章江坊。
  
  一座不大不小的二进宅院,门楣上挂着“林宅”二字。
  
  宅子是林婉到豫章后置办的,位置不算繁华,但胜在清净。
  
  前院种了一棵石榴树,后院搭了个小花架,架上爬满了紫藤,五月正是花期,淡紫色的花穗一串串垂下来,风一吹便落了满地。
  
  后院的闺阁里,窗子开着半扇。
  
  林婉坐在绣架前,手里捏着一枚极细的金线针,正一针一针地往青色嫁衣的领缘上缝着金线。
  
  她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窄袖半臂,底下一条石青色的长裙,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。不施粉黛,却比寻常打扮更多了几分清丽。
  
  金线细如发丝,缝起来极费眼力。
  
  林婉每缝几针便要停下来,凑近了眯着眼看看针脚是否整齐,然后才继续下针。
  
  她面前摊着一块深青的缎子,缎面上已经绣了大半——是一对交颈的鸳鸯,翅膀上用金线勾勒了细密的羽纹,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  
  这件嫁衣,是她自己动手缝的。
  
  外头的院子里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。
  
  林博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,面前摊着一沓子礼单,手边搁着算筹和笔墨。
  
 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圆领袍,腰间的银鱼袋擦得锃亮,一看就是刻意拾掇过的。
  
  “采芙。”
  
  林博头也不抬,拿笔在礼单上勾画着。
  
  “聘雁的木盒子,是用楠木的还是樟木的?我看豫章城里这两样的价差不少。”
  
  屋里传来林婉的声音,有些心不在焉。
  
  “兄长做主就好。”
  
  “那就楠木的。樟木虽说防虫,但品相到底不如楠木。节帅迎娶的是咱们林家的女儿,这等小处不能落人话柄。”
  
  林博又翻了一页,皱了皱眉。
  
  “催妆诗倒是不用操心,节帅自己便是大才……不对,催妆诗得男方那边备,跟咱们没干系。”
  
  他自言自语了几句,又抬头朝屋里喊。
  
  “陪嫁的清单我拟了个初稿,你过过目。金器八件、银器十二件、绢帛六十匹、寿州黄芽二十箱……对了,你那套越窑秘色瓷的茶具要不要一并带过去?那套东西搁在林家老宅存了三代了,论品相,豫章城里没几件比得上的。”
  
  林婉的针停了一瞬。
  
  “带吧。”
  
  她淡淡说了一句。
  
  “既然嫁人,便把该带的都带上,免得日后还要折腾。”
  
  林博点了点头,提笔在礼单上添了一笔。
  
  写完之后,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。
  
  “采芙。”
  
  这回他的语气不一样了。不是在核对账目,而是在跟妹妹说话。
  
  “你嫁给节帅,咱们林家便彻底稳固了。”
  
 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。
  
  屋里沉默了两息。
  
  然后林婉的声音从窗子里飘出来,不急不缓,却浇了林博一头凉水。
  
  “兄长。”
  
  “嗯?”
  
  “我如今执掌着进奏院。”
  
  林婉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公事。
  
  “进奏院是什么衙署,做什么营生,想必兄长心里清楚。”
  
  林博的笑容收了收。
  
  他当然清楚。
  
  进奏院名义上管着邸报与舆论,实则是宁国军的情报中枢,与镇抚司一明一暗,互为表里。
  
  林婉坐在这个位子上,等于握着半个宁国军的耳目。
  
  这不是寻常的“内宅妇人”能沾手的差事。
  
  林婉继续说道:“夫君说过,成婚之后,进奏院依旧由我执掌。”
  
  “所以——”
  
 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  
  “兄长在抚州别驾的位子上,怕是还得再坐几年。”
  
  林博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  
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  
  妹妹的话虽然不好听,但道理他想得明白。
  
  林婉嫁入节度府,又继续执掌进奏院——这已经是外戚能拿到的最重的分量了。
  
  若他这个做兄长的,在这等紧要关头再往上升……
  
  别驾往上是什么?
  
  刺史。
  
  一州刺史,哪怕放在前唐时期,也算是朝中大员。
  
  一家子既把持着情报要害,又占着地方军政大权——这副做派,别说刘靖看不下去,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林家淹死。
  
  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  
  这个道理,林博不是不懂。
  
  只是方才被喜事冲昏了头,一时忘了形。
  
  他沉吟了片刻,慢慢放下茶盏,点了点头。
  
  “你说得对。”
  
  语气冷静下来了,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嘲。
  
  “采芙,那依你之见,为兄该当如何?”
  
  屋里的绣针声停了。
  
  林婉想了想,说道:“不如这样。等我成婚之后,兄长向节帅上一道表,辞了别驾之职。”
  
  “辞官?”林博一怔。
  
  “不是辞官。”
  
  林婉纠正道。
  
  “是退一步。”
  
  她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。
  
  “节帅那人,你也跟了这些年。他最忌讳的是什么?不是功高震主,是不懂进退。胡三公当初为什么主动请辞?因为他看得通透。节帅给了胡家面子,胡家就得识趣地让出位子。退一步,满盘皆活。死撑着不退,反而惹人猜忌。”
  
  林博沉默了。
  
 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  
  院子里一只野猫不知从哪儿蹿了进来,蹲在花架底下,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,又无声无息地走了。
  
  半晌,林博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  
  “也好。”
  
  他的声音里没有不甘,反倒多了几分释然。
  
  “你说得对,进退之道,为兄确实不如你看得透。”
  
  他站起身来,在院子里踱了两步,忽然回头笑了一下。
  
  “不过辞了别驾也不怕。歙州那边林家的茶山和绸缎铺子,这两年赚得不少。为兄回去打理产业,日子也不至于过得太差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:“再者说了——林家的商路走的是宁国军的官认旗,以后你嫁入了节度府,谁还敢在路上卡我的货?嘿嘿。”
  
  林婉在屋里笑了一声。
  
  “兄长想通了就好。”
  
  林博走到窗前,隔着半开的窗子往里看了一眼。
  
  妹妹正低着头,一针一针地缝着嫁衣上的金线。
  
  午后的日光从窗缝里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映出一层温柔的光。
  
  那双手——跟当年在庐州闺阁里绣荷包的手一模一样。
  
  纤细,白净,稳得很。
  
  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妹妹——不。
  
  应该说自己这位即将嫁入节度府的妹妹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后院绣花扑蝶的小姑娘了。
  
  她比自己强。
  
  在这个乱世里,她比绝大多数男人都强。
  
  林博收回目光,弯腰坐回石桌旁,重新拿起笔。
  
  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
  
  他清了清嗓子,语气恢复了方才核对礼单时的干练。
  
  “陪嫁的事还没定完呢。那套秘色瓷茶具既然要带,就得另配一只楠木匣子,里头垫上三层丝棉。这种东西磕了碰了就不值钱了……”
  
  屋里传来林婉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  
  “都听兄长的。”
  
  日头西斜,石榴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拉得很长。
  
  紫藤花瓣落了一地,被风卷起来,打了几个旋,又轻轻落下。
  
  ……
  
  入夜。
  
  豫章城沉入了初夏的暮色之中。
  
  谭全播坐在馆驿的窗前,双手笼在袖中,看着院子里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发呆。
  
  信已经送走了。
  
  从这一刻起,虔州的命运便不再握在他谭全播手中,也不再握在卢光稠手中。
  
  它握在了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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