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【江北篇】残阳照淮河,人心各有路 (第1/2页)
大周南渡三十七年,江北早已不是当年的中原门户。
这里是被朝廷半遗忘、被世族半放弃、被将军们半割据的边缘之地。镇北营的寨墙低矮残破,木桩被风雨浸得发黑,“镇北”大旗褪尽了颜色,风一吹便猎猎作响,像困兽在呜咽。
寨内尘土飞扬,到处都是穿着破烂衣甲、面色枯槁的士卒。他们是流民,是弃卒,是家破人亡后被强行征募的可怜人,眼里只剩麻木。
突然,一声脆响划破嘈杂——马鞭狠狠抽在泥地上,溅起的泥点直直崩到沈砺脸上,冰冷的泥水污染了他本就破旧的衣甲。
“一群流民乞丐,也配叫练兵?”
张猛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四个穿着破烂衣甲、握着缺口铁枪的少年。他身后锐锋营的士卒们仿佛看猴一般,哄笑成一团。
沈砺却纹丝不动,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连擦都没擦。
石憨在他身后攥紧了拳头,胳膊上青筋暴起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他刚往前冲了半步,便被沈砺抬手按住。
“怎么?不服?”张猛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泥地里,一步步逼近,马鞭几乎戳到沈砺鼻尖,“泥腿子就是泥腿子,练一万年也还是流民!滚开,别脏了小爷的眼!”
石憨再也按捺不住,浑身血气瞬间涌上,猛地往前冲——
沈砺的手,稳稳按住了他。
“我们走。”
声音很平静。沈砺转身,带着三个兄弟,默默退到演武场最偏僻的角落。
身后嘲笑声更响了。
“孬种!就知道他们不敢吭声!”
“流民嘛,骨头都是软的!看见锐锋营的爷,腿就哆嗦!”
“就这怂蛋样,还天天望着北方说要回家?笑死个人咧!”
“回家?回哪个家?他们老家早被蛮骑踏成了焦土,爹妈都死光了,还回什么家?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
笑声一浪高过一浪,像刀子一样扎过来,一遍遍凌迟着四个少年的尊严。
石憨浑身发抖,眼睛通红,拳头攥得咯咯响:“沈哥!你为啥不让俺揍他?俺一拳能把他那张脸砸扁!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!”
沈砺没有回头。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杆缺口半旧的铁枪,枪杆被磨得发亮,每一寸的纹路里,都藏着无数个日夜的反复锤炼,藏着他不敢言说的执念。
“揍了他,然后呢?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石憨的头上。
“然后……然后……”石憨霎那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,满腔的怒火瞬间卡了壳。
“被赶出军营,流落荒野,饿死冻死。”沈砺抬起头,望向北方,“我们的命,不是用来和这种仗势欺人的杂碎拼的。我们的命,要留着,向北走,回家。”
石憨不说话了,可拳头还没松开。
陈七在一旁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,苦笑道:“沈哥,理是这个理。可你听听他们说的那些话——‘流民’、‘乞丐’、‘骨头软’。咱们天天被人这么踩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沈砺没答话,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。
残阳早已把淮河水面染得一片刺目猩红。望着那片令人心悸的红色,忽然开了口:“陈七,你流浪那些年,被人打过多少次?”
“少说……几十次吧。”陈七一愣,眼神瞬间黯淡下来:“有时候是为了半块饼,有时候只是无缘无故就被人揍一顿——”
“还手过吗?”
“还过。”陈七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难以掩饰的屈辱,“有一次还手,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,躺在巷子里三天三夜没人管,差点就喂了野狗。”
“后来呢?”沈砺的语气依旧平静。
陈七沉默了更久,嘴角扯出一抹自嘲:“后来就不还手了。挨打就蜷着,等他们打够了,就走了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沈砺转过头,看着他:“现在有人打你,你还会蜷着吗?”
陈七怔住。
沈砺没等他回答,又看向石憨:“石憨,你爹娘死在蛮骑手里那天,你在哪儿?”
石憨眼圈红了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俺……俺躲在柴堆里,眼睁睁看着他们……看着他们砍了爹娘的头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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