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:李存勖灭梁建唐宠信伶人乱朝政 (第2/2页)
景进深知,要巩固自己的地位,必须除掉朝中最有权势的武将。枢密使郭崇韬,手握重兵,功勋卓著,是他最大的眼中钉。于是,景进开始暗中谋划,诬陷郭崇韬。
他先是在李存勖面前不断进言,说郭崇韬在蜀地拥兵自重,意图谋反,还说他私藏蜀地的珍宝,收降蜀地的官员,不把陛下放在眼里。起初,李存勖还不信,可架不住景进日日进谗言,又买通了几个与郭崇韬不和的将领作证,李存勖渐渐起了疑心。
同光三年,蜀地平定后,郭崇韬班师回朝,景进又趁机进言,说郭崇韬回京后,暗中联络旧部,准备发动政变。李存勖终于信以为真,勃然大怒,下令将郭崇韬及其儿子郭继伦抓捕入狱。
郭崇韬在狱中,写下血书,向李存勖辩解,称自己一心为国,绝无谋反之心。可李存勖早已被景进的谗言蒙蔽,根本不听。一日,景进带着侍卫,来到狱中,假意探望郭崇韬。
郭崇韬坐在冰冷的草席上,衣衫褴褛,面色憔悴,却依旧挺直脊背:“景进,你这个奸佞小人,朕一心为国,从未有过二心,你为何要陷害朕?陛下若是听信你的谗言,必将我后唐江山葬送!”
景进冷笑一声,蹲下身,凑近郭崇韬耳边,低声道:“郭枢密,你功高震主,本就该遭人嫉恨。陛下本就对你心存忌惮,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。今日,你必死无疑,这后唐的江山,迟早是我们伶人的天下。”
说罢,景起身,挥手示意侍卫上前。侍卫们手持利刃,走进狱中,对着郭崇韬及其儿子刺去。郭崇韬怒目圆睁,大骂景进奸佞,最终惨死在刀下。
一代功臣,竟因伶人之言死于非命,朝中武将人人自危。那些曾经跟随李存勖征战四方的将领,见郭崇韬如此下场,纷纷心灰意冷,对朝廷失去了信心。
不仅如此,李存勖还大肆搜刮民财,将各地的赋税收入全部纳入内府,用于修建戏台、赏赐伶人、购买戏服和乐器。他下令各地官员,务必按时上缴赋税,若有拖欠,便严惩不贷。
汴梁城的百姓,本就因战乱流离失所,田地荒芜,好不容易盼来太平,却又遭遇重税。百姓们的日子苦不堪言,卖儿卖女者有之,逃荒者亦有之。各地的官员,为了完成赋税任务,层层盘剥,百姓怨声载道。
这日,汴梁城的城门下,几个百姓正围在一起唉声叹气,手中拿着干瘪的窝头,难以下咽。
一个老汉抹着眼泪,说道:“听说了吗?宫里又要建三座新戏台,征调了上千个工匠,从各地抢来的木料、石料,运到宫里,百姓的赋税又涨了三成。咱们家的几亩田,今年颗粒无收,赋税却交不上,官府已经来催过好几次了,再交不上,就要抓咱们去坐牢了!”
旁边的年轻汉子叹了口气,说道:“唉,咱们好不容易盼来平定天下,以为能过上好日子,谁知比后梁时期还苦。这唐主天天唱戏,哪还管咱们的死活啊。听说前线的将士,连军饷都领不到了,陛下却把钱都花在伶人身上,赏那些戏子黄金白银,这天下,迟早要乱!
旁边一个背着破布包裹的妇人听得落泪,哽咽道:“我家男人本是戍边兵士,上月回来哭着说,军中粮饷拖欠三月,将士们只能啃树皮、吃草根,有的甚至饿死在营中。可宫里呢?陛下赏一个伶人,一次就是百金千缗,戏服要用金线绣成,一顿宴席够咱们百姓活上十年啊!”
又有一个穿短褐的壮年汉子压低声音,恨恨道:“我还听说,伶人景进、史彦琼、郭门高三人,如今比宰相还威风!朝中大臣想见陛下一面,先要给他们送礼;地方藩镇想保官位,也要先孝敬这些戏子。堂堂大唐,竟让一群优伶把持朝政,这江山,能长久才怪!”
几人正议论间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与呵斥声,一队禁军巡街而来,百姓们慌忙四散躲开,不敢再多言。可那满腹怨气,却如同地下暗流,在汴梁城的街巷里越积越重,只待一日便会破土而出。
而此刻的皇宫内苑,戏台上丝竹正盛,锣鼓喧天。
李存勖一身明黄戏袍,头戴珠冠,面敷粉墨,正扮演着《云台二十八将》里的光武皇帝,唱得摇头晃脑,得意非凡。戏台之下,景进、镜新、郭门高等一众伶人分列两侧,拍手叫好,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
唱到酣处,李存勖忽然停下,指着台下伶人道:“尔等可知,朕这‘李天下’三字,比那真命天子还威风几分?”
景进立刻上前跪倒,尖声道:“陛下何止威风!陛下文能唱戏惊鬼神,武能马上定天下,古往今来,无一帝王能及!”
李存勖哈哈大笑,抬手便将腰间一块玉佩摘下,扔给景进:“赏你!再给朕唱一段助兴!”
就在此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枢密使李嗣源麾下亲将匆匆入内,跪地叩首,声音惶急:“陛下!大事不好!河北军报——魏博戍边兵士因欠饷日久,哗变作乱,占据贝州,四处劫掠,州县不能制!”
李存勖正听得高兴,被这报信声扫了兴致,脸色一沉,挥袖怒道:“小小军卒哗变,也敢来扰朕雅兴?传朕旨意,令藩镇发兵弹压,速速平定便是!再敢多言,打断你的腿!”
亲将吓得浑身发抖,连连叩首:“陛下……陛下,不止魏博,邢州、洺州亦有兵士响应,皆因粮饷不发,怨声载道,再不平定,恐成大祸啊!”
“放肆!”李存勖抓起案上一只玉盏,狠狠砸在地上,“朕说无事便是无事!一群饿急了的兵痞,何足惧哉?退下!”
亲将不敢再言,只得狼狈退出大殿。
景进连忙上前赔笑:“陛下莫气,不过是些跳梁小丑,转眼便平。臣再为陛下舞一曲,消消气。”
李存勖脸色稍缓,点头道:“还是你懂事。来,继续唱!”
锣鼓声再起,可这欢歌笑语之中,已是杀机四伏。
没过几日,魏博兵变愈演愈烈,叛军推举赵在礼为首,一路南下,直逼邺都。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汴梁,堆满御案,李存勖却依旧日日唱戏,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朝中老臣张全义、李琪等人联名求见,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,才被李存勖不情不愿地召入殿中。
张全义已是白发苍苍,跪地叩首,老泪纵横:“陛下!邺都乃河北重镇,一旦陷落,中原震动!如今将士离心,百姓怨望,伶人乱政,赋役繁重,再不改弦更张,大唐江山危在旦夕啊!”
李琪亦顿首道:“陛下,郭崇韬无罪被杀,功臣人人自危,兵士久无粮饷,若再不发内府钱财犒军,恐兵变蔓延,届时悔之晚矣!”
李存勖斜倚在龙椅上,把玩着手中戏子的玉如意,漫不经心道:“朕内府钱财,是留着修建戏台、赏赐伶人的,岂能给那些骄兵悍将?尔等身为大臣,不想着平叛,反倒来逼朕出钱,是何居心?”
张全义闻言,心如刀割,叩首流血:“陛下!江山是陛下的江山,钱财是江山的钱财,若江山丢了,陛下还能唱戏享乐吗?求陛下以社稷为重!”
李存勖勃然大怒,拍案而起:“大胆老贼!竟敢诅咒朕!来人,将张全义拖出去,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!李琪,也一并赶出去!”
左右侍卫上前,架起两位老臣便往外拖。张全义一路哭喊:“陛下!伶人误国!伶人误国啊!”
声音渐渐远去,李存勖冷哼一声,对身旁景进道:“这些老臣迂腐不堪,只会聒噪。朕看,还是派你去监军,节制诸将,方可放心。”
景进心中大喜,连忙跪倒:“臣遵旨!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
就这样,一个毫无军功、只会唱戏的伶人,竟被李存勖委以监军重任,手握节制将帅之权。消息传出,军中将士更是心寒齿冷,人人骂道:“让戏子管将军,这仗还怎么打!”
邺都城下,平叛大军久攻不克,叛军反而越战越勇。李存勖无奈,只得再次启用老将李嗣源,命其率亲军北上平叛。
李嗣源临行之前,入宫辞行,见李存勖依旧与伶人嬉闹,忍不住含泪进言:“陛下,臣此去平叛,只求陛下一件事——发内府钱帛犒军,诛杀奸伶景进等人,以安军心。否则,臣恐此行难平祸乱。”
李存勖脸色一沉:“朕用人,自有分寸,你只管领兵打仗,休得多言。若平叛无功,朕唯你是问!”
李嗣源长叹一声,拜辞出宫。他心中早已明白,这位昔日英武的主子,早已被伶人迷了心窍,这后唐江山,已是风雨飘摇。
果不其然,李嗣源率军抵达邺都城下,麾下兵士本就久欠粮饷,心怀怨望,当夜便发生哗变,将士们围住李嗣源大帐,齐声高呼:“主上昏庸,伶人乱政,我辈苦战无赏,反受猜忌!请公为天子,以安天下!”
李嗣源又惊又怒,百般呵斥,却压不住哗变兵士。最终在女婿石敬瑭与麾下诸将劝说下,只得顺应军心,调转矛头,挥师南下,直指汴梁。
叛军四起,军心尽叛,消息传回汴梁,李存勖这才大惊失色,终于停下了戏曲,慌慌张张临朝议事。
他站在大殿之上,看着阶下文武百官,声音都开始发抖:“李嗣源反了……朕待他不薄,他为何要反?”
百官面面相觑,无人敢言。人人心中都清楚,不是李嗣源要反,是陛下自己把天下逼反了。
慌乱之下,李存勖这才想起要犒赏将士,急忙下令打开内府,把金银布帛分发给禁军兵士。可兵士们拿到赏赐,非但不感恩,反而怒骂不止:“陛下此刻才给赏赐,早已晚了!妻儿早已饿死,要这些何用!”
更有兵士直接把赏赐扔在地上,愤然道:“我们跟着陛下出生入死,灭梁定国,如今却不如一个戏子得宠!这样的君主,不保也罢!”
同光四年四月初一,汴梁城内禁军兵变,乱兵杀入皇宫,纵火焚烧宫门。
李存勖正在殿中休息,听闻兵变,惊得魂飞魄散,慌忙拿起兵器,想要亲自出战。可身边侍卫早已四散,只剩下几十个亲随。
混乱之中,昔日受他宠信的伶人郭门高,竟亲自率乱兵杀至殿前,手持利刃,直指李存勖。
李存勖又惊又怒,厉声喝道:“郭门高!朕待你不薄,你为何反朕?”
郭门高冷笑一声,面目狰狞:“李天下!你宠信伶人,枉杀功臣,苛待兵士,早已失尽人心!今日,便是你的死期!”
说罢,郭门高挥刀直上,乱兵一拥而上。李存勖奋力拼杀,身中数箭,血流满身,最终倒在绛霄殿的廊下。
这位曾经横扫河北、灭梁建唐的一代雄主,临死前,身边只有一个老宦官,为他取来一点水喝。
李存勖望着殿外熊熊烈火,口中喃喃道:“李天下……李天下……原来朕,真的丢了天下……”
话音未落,气绝而亡,年仅四十二岁。
老宦官含泪,取过几幅乐器,堆在李存勖尸身之上,纵火焚烧,免得乱兵污辱帝王遗体。一代后唐庄宗,最终竟以乐器焚身,落得如此下场,可悲可叹。
皇宫大火三日不灭,汴梁城内哭声震天。景进、镜新等一众奸伶,尽数被乱兵擒杀,暴尸街头,百姓争相唾骂,无不拍手称快。
不久之后,李嗣源率军进入汴梁,平息乱兵,安葬庄宗,登基为帝,是为后唐明宗。而刚刚建立不过三年的后唐,经此一乱,元气大伤,虽得小安,却再也不复灭梁之初的强盛气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