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隔墙 (第2/2页)

“龙辰，”她再次开口，声音依旧颤抖，却多了一丝努力维持的平稳，“我知道你能感觉到。我不知道你现在是谁，经历了什么，但……我是苏清影。是你的妻子。我们说好要一起去看东海日出，要一起过普通人的日子，要生个孩子，教他武功和读书……这些，你都还记得吗？”
　　
　　她一边说，一边紧紧盯着玻璃墙内。龙辰依旧没有睁眼，但那股锁定她的“注视”，似乎……波动了一下？很轻微，很短暂，仿佛是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丝涟漪。
　　
　　“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，不管你记不记得，”苏清影的眼泪，终于忍不住再次滚落，声音哽咽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你都是龙辰。是我爱的那个龙辰。我会在这里等你，一直等。等你回来，等你……重新认得我。”
　　
　　她的话语，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，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无尽的悲伤。
　　
　　玻璃墙内，龙辰的身体，似乎……极其轻微地，颤动了一下。非常细微，如果不是苏清影全神贯注，几乎无法察觉。
　　
　　然后，他那只刚刚划过圆弧的右手，食指，再次缓缓抬起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在床单上划动，而是……极其缓慢地，向着苏清影的方向，抬起了大约几厘米，指尖，微微弯曲，似乎想要……触碰什么？
　　
　　他想触碰什么？是玻璃墙？还是……墙外的她？
　　
　　但紧接着，他的手指又僵住了，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，或者，是他自身意识的混乱和冲突，让他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。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轻微的、类似“困惑”和“挣扎”的表情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那股锁定苏清影的无形“注视”，也开始变得不稳定，时强时弱，仿佛信号不良的接收器。
　　
　　就在这时，异变突生！
　　
　　隔壁凯瑟琳的观察室内，一直昏迷的凯瑟琳，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！她猛地睁开眼，淡金色的眼眸中，不再是空洞或恐惧，而是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……诡异的清明！她直勾勾地看向天花板，仿佛穿透了层层阻隔，看到了某个遥远而恐怖的存在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意义不明的气音，然后，她用尽全身力气，嘶哑地、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字：
　　
　　“眼……睛……睁……开……了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归……墟……在……呼……唤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钥……匙……坐标……共鸣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他……在……看……我……们……”
　　
　　话音未落，凯瑟琳双眼一翻，再次昏死过去。但观察室内的监控仪器，却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警报！她体内的能量读数，尤其是与烛阴力量同源的部分，开始疯狂飙升、紊乱！皮肤下那些原本有些消退的诡异纹路，再次浮现，并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、亮起！她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不稳定的能量源，即将爆炸！
　　
　　几乎在凯瑟琳体内能量暴走的同时——
　　
　　“嗡——！”
　　
　　龙辰的隔离病房内，能量抑制力场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轰鸣！屏幕上代表抑制强度的曲线直线下跌！病房内，原本平静的龙辰，猛地睁开了眼睛！
　　
　　这一次，不再是暗灰色的混沌充满眼眶。那双眼睛，变成了纯粹的、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！没有眼白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两个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！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、都要冰冷、都要“空无”的恐怖力场，以他为中心，轰然爆发！
　　
　　“咔！咔！咔！”
　　
　　刚刚更换的特种玻璃墙，表面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！墙壁内嵌的能量抑制装置，指示灯疯狂闪烁，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爆出电火花，冒起黑烟！整个地下医疗区的灯光骤然熄灭，又瞬间被应急红光取代，明灭不定，如同地狱的灯火！
　　
　　“警告！能量抑制场崩溃！目标能量反应失控！威胁等级：毁灭级！”刺耳的电子警报响彻整个研究中心。
　　
　　苏清影被突如其来的恐怖力场和玻璃碎裂声吓得连连后退，撞在墙上，脸色惨白如纸。她看到，玻璃墙后，那个被黑暗双眼占据的身影，缓缓地、僵硬地，从床上坐了起来。他转过头，那双纯粹的、黑暗的“眼睛”，准确地“看”向了她。
　　
　　没有目光的交汇，因为那里根本没有“目光”。只有一种被最深沉的、最原始的“虚无”所凝视的、冻结灵魂的恐怖。
　　
　　“龙……辰……”苏清影的声音被扼在喉咙里，几乎发不出声音。
　　
　　“他”没有回应。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，对着布满裂纹的玻璃墙，五指张开，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。
　　
　　“不——！”苏清影尖叫。
　　
　　但预想中的玻璃彻底粉碎并未发生。在“他”虚握的动作下，那面布满裂纹的玻璃墙，以及墙壁内那些过载损坏的能量抑制装置，连同周围一小片空气和光线，都开始无声无息地……变得“模糊”、“透明”，仿佛正在从“存在”向“不存在”的状态滑落！一种万物终将归于沉寂、归于虚无的寂灭气息，弥漫开来！
　　
　　与此同时，隔壁凯瑟琳观察室内，她的能量暴走也达到了顶峰，暗红与淡金交织的光芒几乎要冲破观察室的束缚！两股性质迥异却又同源的力量，隔着墙壁，仿佛产生了某种致命的共鸣和吸引，让龙辰（或者说占据这具身体的存在）的力量变得更加不稳定、更具攻击性！
　　
　　“启动二级应急协议！强电磁脉冲准备！陆教授！我们需要立刻疏散！”陈实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响起，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武器上膛的声音。
　　
　　然而，就在这千钧一发、仿佛下一秒整个地下医疗区都要被“归墟”之力吞噬的时刻——
　　
　　龙辰那虚握的、即将引发不可测后果的手，突然……停住了。
　　
　　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，转了一下头。那双纯粹的、黑暗的“眼睛”，不再是“看”向苏清影，也不是“看”向凯瑟琳的方向，而是微微上抬，仿佛穿透了层层的地壳、建筑、天空，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、又仿佛近在咫尺的……“点”。
　　
　　他脸上的挣扎和困惑，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、难以理解的……“明悟”？或者说，是接收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“召唤”或“指令”？
　　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几个古怪的、不似人类语言的音节，音节古老、拗口，仿佛蕴含着空间的震颤和时间的叹息。
　　
　　然后，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，他虚握的手，松开了。
　　
　　狂暴的“归墟”力场，如同退潮般，瞬间收敛、平息。爬满玻璃墙的裂纹停止了蔓延，那些变得“模糊”的区域也恢复了正常。隔壁凯瑟琳观察室内暴走的能量，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，骤然平息下去，光芒黯淡，凯瑟琳再次陷入深度昏迷，生命体征急速跌落，但趋于平稳。
　　
　　龙辰（他）眼中的纯粹黑暗，如同潮水般退去，重新露出了那双暗灰色混沌沉淀的瞳孔。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空漠，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气势，只是所有人的错觉。
　　
　　他缓缓地放下手，重新躺回床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呼吸再次变得微弱平稳，能量波动也重新被勉强修复的能量抑制场（虽然强度大减）压制下去。
　　
　　一切，似乎又回到了几分钟前的“平静”。
　　
　　只有那面布满裂纹、险些彻底“消失”的玻璃墙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寂灭气息，监控仪器上尚未平复的疯狂数据，以及瘫软在墙边、浑身被冷汗浸透、如同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苏清影，证明着刚才那短短十几秒钟，是何等的惊心动魄，何等的……匪夷所思。
　　
　　陈实、静云、慧明、玉虚子，以及刚刚从紧急避险通道冲进来的陆青瓷和黑豹等人，全都僵在原地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，心脏还在狂跳不止。
　　
　　“他……刚才怎么了？”陈实的声音干涩。
　　
　　陆青瓷死死盯着屏幕上龙辰的数据，又调出刚才能量爆发的峰值记录和频谱分析，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。“是……共鸣。凯瑟琳体内的烛阴力量暴走，与他体内的同源力量产生了强烈共鸣，刺激了他，让那部分力量，或者说，那个‘存在’，短暂地、更完全地……‘苏醒’了，并且试图……‘回应’。”
　　
　　“回应什么？”静云急问。
　　
　　陆青瓷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将另一份刚刚解密、来自最高层情报部门、通过特殊加密线路紧急传来的情报，投射到大屏幕上。
　　
　　那是一张刚刚被某颗高度机密侦察卫星捕捉到的、经过超级计算机增强处理的、西太平洋“归墟之眼”海域的实时图片。
　　
　　图片上，那片原本只是巨大漩涡和深黑海眼的恐怖海域中心，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，此刻，竟然隐隐约约地……亮起了两团巨大无比的、暗红色的、如同星球般缓缓旋转的……光斑！
　　
　　光斑的形状，依稀可辨，是……竖瞳！
　　
　　仿佛有什么沉睡在万米海渊之下的、难以想象的庞然巨物，正在缓缓地……睁开它的眼睛！
　　
　　而在这张图片的角落，经过技术放大，可以看到，在“归墟之眼”漩涡边缘某个坐标点，一艘奇特的、造型如同某种深海生物与科技造物结合体的黑色舰船，正缓缓浮出水面。舰船甲板上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，正仰望着天空，或者说，仰望着卫星的方向，嘴角似乎带着一丝……冰冷的笑意。
　　
　　图片下方，是一行简短却令人心悸的文字标注：
　　
　　“检测到‘归墟之眼’核心区域超强能量反应苏醒，模式识别……与‘烛阴’神话描述生物特征匹配度87%。检测到未知高能量个体信号，疑似K博士。信号活动指向性明确，目标区域……东亚大陆，魔都。”
　　
　　所有人的目光，从屏幕上的恐怖图片，缓缓移向隔离病房内，那个再次陷入“沉睡”、却已然成为风暴中心的男人身上。
　　
　　凯瑟琳的暴走，龙辰的“苏醒”与“共鸣”，归墟之眼的“睁眼”，K博士的现身……
　　
　　一切，都指向了同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。
　　
　　最终的时刻，恐怕……真的要来了。
　　
　　而他们，甚至连身边的这个“龙辰”，是否还能作为“战友”和“希望”，都无法确定了。
　　
　　苏清影扶着墙壁，艰难地站直身体。她看着玻璃墙内沉睡的龙辰，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两团巨大、暗红、如同魔神之眼的恐怖光斑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。
　　
　　但她眼中，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，却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，倔强地重新燃起。
　　
　　无论他变成了什么，无论前方是什么。
　　
　　她都会在。
　　
　　隔着一层玻璃，隔着也许已是天堑的距离。
　　
　　等他。
　　
　　或者，陪他一起，走向那深不见底的……归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