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5章 微妙气氛 (第2/2页)
原来,他并非总是独自一人坐在这里,对着电脑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“事情”。他也有朋友,有聚会,有需要面对的、属于“顾承舟”这个身份的人际往来和生活轨迹。这个认知,让叶挽秋心里那点因为昨夜雨楼道里的“特殊”而泛起的、微弱的、不切实际的涟漪,彻底平息下去,化作一片冰冷的、清晰的现实。
她和他,本就是两条平行线。昨晚那个雨夜的短暂交汇,只是一个意外,一个错误。如今,错误被纠正(或许在顾倾城看来,是用一块名表来“纠正”),现实回归原位。他是顾承舟,是“顾先生”,是属于那个有着“林薇们”、“法国”、“新男朋友”和“爸”的世界的人。而她,叶挽秋,只是“隅里”咖啡馆里,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兼职店员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顾承舟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但那短短三个字里,却似乎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近乎无奈的妥协。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顾倾城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、明媚的笑容,方才因为“礼物事件”而残留的些许不悦,似乎也被这个小小的“胜利”冲淡了不少。她站起身,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米白色风衣的下摆,然后将那副墨镜重新戴回脸上,遮住了那双过于漂亮、也过于有穿透力的眼睛。茶色的镜片,让她明艳的脸庞多了几分冷傲和距离感。
“走吧,哥。别让他们等急了。”她拿起手袋,转身,靴跟敲击木地板,发出清脆的声响,朝着门口走去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似乎想起了什么,微微侧过头,茶色镜片后的目光,隔着一段距离,精准地投向依旧背对着她们、在整理记录册的叶挽秋。
那目光,如同冰冷的探针,在叶挽秋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了短短一瞬。没有言语,但那目光里的审视、评估,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、居高临下的意味,却清晰地传递过来。
叶挽秋背对着她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落点。她的背脊,几不可察地,绷得更紧了些,握着记录册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但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任何动作,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,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,浑然未觉。
顾倾城似乎只是随意一瞥,很快便收回了目光,继续朝着门口走去。
顾承舟也站起了身。他动作不疾不徐,将笔记本电脑收进那个线条冷硬的黑色手提包里,然后拿起搭在旁边椅子上的深灰色西装外套,随意地搭在手臂上。他没有立刻跟上顾倾城,而是站在原地,目光,似乎极其自然地,扫过吧台。
周韵正好从后面小房间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装满新鲜咖啡豆的玻璃罐。看到顾承舟起身,她露出惯常的、温和的笑容,点了点头:“顾先生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顾承舟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。他的目光,掠过周韵,落在了她身后,那个背对着这边、正在货架前看似认真核对记录册的纤瘦身影上。叶挽秋低着头,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,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,挺直的脊背和微微低垂的头颈,构成一个沉默而疏离的弧度。
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。不长,但足以让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叶挽秋,感觉到那沉静视线的重量。那目光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,只是平静的、惯例性的扫视,如同离开前确认咖啡是否喝完,桌椅是否归位。
然后,他移开了视线,迈开步子,朝着门口走去。他的脚步很稳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。
叶挽秋依旧没有回头。她甚至将头垂得更低了些,目光死死地盯着记录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脑海里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她能听到顾倾城的靴跟声已经停在了门口,似乎正不耐烦地等待;她能听到顾承舟沉稳的脚步声,正逐渐靠近门口;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,沉重而缓慢地跳动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叮铃——”
铜铃轻响,门被推开,带进来一股微凉的夜风,混合着外面街道上喧嚣的车流人声。
“哥,快点!磨蹭什么呢!”顾倾城带着点娇嗔的催促声传来,随即是靴跟踏出门外、落在水泥路面上的清脆声响。
顾承舟的脚步,在门口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。极其短暂,短暂到叶挽秋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然后,她听到他低沉平稳的嗓音,似乎是对周韵,也似乎只是离开前的惯例道别:
“走了。”
声音不大,落在寂静下来的咖啡馆里,却异常清晰。
然后,是脚步声踏出门口,铜铃再次轻响,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。
“咔哒。”轻微的关门声,仿佛一个句点,为这场持续了整个下午的、充满微妙张力与无声交锋的意外插曲,画上了暂时的休止符。
咖啡馆里,骤然安静下来。只有头顶暖黄的灯光,依旧静静洒落;只有空气中残留的、极淡的昂贵香水味,混合着咖啡的醇香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方才那场风波的、紧绷的余韵。
叶挽秋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紧握着记录册的手指。纸张边缘在她指腹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、发白的压痕。她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。透过洁净的玻璃窗,可以看到外面霓虹闪烁的街道,和匆匆走过的人影。那对兄妹的身影,早已消失在夜色与人流之中,不见踪迹。
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。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百万名表和生日礼物的荒诞对话,那令人窒息的微妙气氛,都只是她午后疲惫时产生的一场幻觉。
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、清冽昂贵的雪松玫瑰尾调,和桌面上那只顾承舟未曾动过、早已冷透的瑰夏咖啡杯,静静地放在那里,杯沿还残留着一点点深褐色的印记,无声地证明着,刚才的一切,并非虚幻。
周韵走到那张桌子旁,动作利落地收拾起那只冷掉的咖啡杯和旁边顾倾城用过的杯子。她的动作平稳,表情平静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,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挽秋,”她端着托盘走回吧台,声音温和如常,“不早了,准备下班吧。今天辛苦了。”
叶挽秋抬起眼,看向周韵。周韵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、带着岁月痕迹的笑容,眼神平静,没有探究,没有同情,也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,就像每一个普通的、即将结束工作的傍晚。
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微妙气氛,那价值百万的腕表,那带着轻蔑与审视的目光,那沉静却迫人的注视,都只是咖啡馆日常中,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,随着客人的离开,便随风散去,了无痕迹。
叶挽秋看着周韵平静的脸,看着那双温和而洞悉一切的眼睛,胸腔里那股一直紧绷着的、冰冷的、混杂着屈辱、愤怒和茫然的气,忽然间,就这么无声地、缓缓地,松了下去。不是消散,而是沉入了更深的、看不见的角落。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然后,对周韵露出了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、却努力想要显得平静如常的微笑。
“好的,周姐。我收拾一下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