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0章 牧杨女(补9) (第1/2页)
凤雏城的暮色浸着塞外秋独有的清冽,晚风卷着沙砾的淡腥掠过城头。
破多罗嘟嘟府内的会客大帐,却是暖意氤盒,与帐外的萧瑟仿佛两个天地。
镂花陶炉里燃着醇厚的酥油,袅袅烟气缠裹着牛羊肉的浓醇香气,漫满了整个大帐,驱散了塞外的秋凉。
破多罗嘟嘟敞着锦袍,胸膛袒露,满面红光,一双大手紧紧攥着粗瓷酒碗,声音洪亮如锺。
「王兄弟,今日你可是救了我的性命啊!来,为了你我大难不死,干了这一碗!」
「好!干!」杨灿故作豪迈地端起酒碗,与他砰然相碰,一饮而尽,喉间灼烧的同时,心里头却在暗暗犯愁。
这次塞上行本算顺利,他成功击杀闵行,原打算「事了拂衣去,不留功与名」,却没料到,一头撞进了破多罗嘟嘟的热情里,脱身不得。
眼下该如何脱身,他一时还没捋出头绪,总不能再来一次死遁吧?
要不然,学嘟嘟一样,来个尿遁?貌似,又没必要————
破多罗嘟嘟将一大碗酒灌下肚,手背胡乱一抹嘴角的酒渍,便眉飞色舞地转头对妻子说起了白日的凶险。
他如何被尉迟虎追杀得狼狈不堪,如何身陷绝境,又如何被杨灿神兵天降般救下。
「娘子啊,若非王兄弟,你今儿个就得守寡喽!」
破多罗夫人眼圈泛红,端起面前的酒碗,语气诚挚得近乎哽咽。
她对杨灿道:「王兄弟,多亏了你救我夫君。当年,你堂兄便救过他一命,如今你又再救他一次,这份恩情,嫂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。这碗酒,嫂子敬你!」
说罢,她红着眼眶将酒一饮而尽,杨灿见状,只得再次端起侍女刚满上的酒碗,仰头喝乾,喉间的燥热又重了几分。
破多罗嘟嘟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,乐呵呵地道:「兄弟呀,为兄就是按你教的法子来的!
旁人不都觉得我这模样粗鲁莽撞,像个莽夫吗?
哎,我就偏要装这个莽夫,扮————扮猪吃虎,对!就是扮猪吃虎!」
他越说越兴奋,声音也拔高了些:「尉迟虎突然请我去他属地吃酒,席间我就瞧着他眼神飘忽,他那几个侍从也神色紧张,心里便犯了嘀咕。
我故意装着毫无察觉,说要出去方便。第一回,我是真去解手,第二回再起身,盯着我的人便放松了警惕。」
破多罗嘟嘟猛地一拍大腿,眉飞色舞地道:「结果你猜怎麽着?
我竟发现他大帐附近,莫名聚了不少人,个个佩刀带剑,神色不善!
我哪敢犹豫,当即喊上我的侍卫,翻身上马就跑!他的人还敢拦我,我二话不说,一刀就劈死了那狗娘养的!」
他本就碎嘴,说话又没什麽条理,絮絮叨叨地,竟把方才对妻子说过的逃亡经过,又原原本本地对杨灿重复了一遍。
待他说罢,又灌了好几碗酒,这才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,问道:「对了兄弟,我听手下人说,你先前在若耶溪旁遇袭,中了十来刀,你究竟是怎麽熬过来的?」
来了,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。
方才破多罗嘟嘟眉飞色舞讲逃亡时,杨灿便已在暗中思索对策,此刻闻言,面上自然是从容不迫。
他缓缓开口道:「说起来,当日确是凶险万分。我被人刺中十来刀,好在危急关头,我反扣住那人,拼尽全力抵挡闪避,才侥幸未中要害。
落水之後,我便昏了过去,顺着溪流一路漂流,幸得一个到河边汲水的牧羊姑娘所救。」
他顿了顿,又继续道:「我那匹马通人性,沿着河岸一路追来,也被那姑娘一同收留了。
那牧羊女来自一个小部落,见我尚有气息,便把我带回部落照料。
她有一顶白色的小帐篷,不与家人同住,因此我在她那里养伤的几日,倒也没人盘问骚扰,得以安心养伤。」
杨灿在编造这段被救的情节时,便已考虑周全:一个重伤垂死之人,照料起来费时费力,还要消耗药物,这年月,寻常人家连自己都难以温饱,又怎会无故救助一个陌生人?
他曾听闻,草原上的牧人多以家庭为单位,散居草原放牧,未婚男女择偶不易,因此草原上有未婚少女「搭白帐蓬」的习俗:
也就是独居女子搭起白帐篷,便是招婿。
若有男子属意,便可入帐与她同居试婚。
待那女子怀孕,双方便可以正式成亲了。
若是三至五年的功夫仍未生育,女方便有权赶走男方,另择良人。
说到底,这习俗是以生育能力为首要筛选标准的,皆是为了家族血脉的延续。
正因如此,杨灿才特意设计了牧羊姑娘与白帐篷的情节。
果然,破多罗嘟嘟夫妻听到「牧羊女」「白帐篷」这两个词,当即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了然之色,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意,对他被救的经历再无半分怀疑。
也是,这麽俊俏的王兄弟,牧羊女动了春心,甘愿照料他,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破多罗嘟嘟哈哈大笑起来,拍着杨灿的肩膀道:「原来如此!生得俊,竟也是一种福气啊!
若换做是我,那牧羊女莫说伸手救我了,她不剥光我的衣衫拿走,再补我一刀喂狼就不错了,哈哈————」
杨灿顺着他的话笑道:「我昏迷了许久,醒来时伤势依旧沉重,无法离开那个小部落,便跟着部落逐草而徙。
靠着那位姑娘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,我才渐渐养好了身子,待伤势痊癒,便立刻寻了回来。」
破多罗嘟嘟闻言,重重叹了口气,满脸感慨:「我兄弟真是福大命大,吉人天相啊!
欸?对了,今日相遇之时,我见你脚下有具屍体,那是何人?」
杨灿面不改色,从容答道:「哦,那是那个小部落的一个勇士,一直倾慕那位牧羊姑娘。
见那姑娘倾心於我,他便心怀忌恨,只是在部落里不便下手,便衔恨跟来,想要杀我泄愤。」
破多罗嘟嘟恍然大悟,拍了下额头道:「原来如此!」
他当时正被尉迟虎追杀,匆匆一瞥只看到了一具屍体,并未细看衣着长相。
此刻听杨灿一说,他毫不怀疑,当即大笑起来。
「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!竟敢向我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兄弟寻仇,谁给他的勇气?」
这时,破多罗夫人柔声道:「夫君,咱们的突骑将回来了,你可得及时把消息报给城主知道。
城主当初得知突骑将大人惨死时,可是一直很伤心的。」
「是极,是极!」破多罗嘟嘟一拍脑门,恍然大悟道:「我明儿一早便让人写信送去给城主,也好让她安心。」
杨灿心中一动,顺势问道:「城主大人,还未从黑石部落回来麽?」
破多罗嘟嘟摇了摇头:「族长的葬礼,要等各部落的吊唁使者到齐,前後得拖一个多月。算算日子,嗯————也快该下葬了。」
说罢,他又看向杨灿,语气郑重地道:「兄弟,你回来了,我也就有了主心骨。
这样,明儿一早,我便派人去通知各位百骑将,齐聚城主府,让他们正式见见你。」
杨灿一听,心中暗道不妙,他还没琢磨好脱身之法,破多罗竟要为他引见凤雏城的八位百骑将,这一下,更是难以脱身了。
他暗自思索:要不,就说经此生死大劫,已然看淡功名利禄,对建功立业、
征战四方再无兴趣?
念头刚起,便被他压了下去,这个理由,与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的人设实在不符,嘟嘟能信吗?
一时想不出主意,杨灿便想使个拖字诀,忙推辞道:「不急吧,我们不如等城主回来再说不迟。」
「这可不行!」破多罗嘟嘟脸色一正,语气也瞬间严肃起来。
「王兄弟,当初城主命你我二人返回凤雏城时,就曾亲口吩咐过:
兵由我带,但大小主意,要全听你的。
尉迟虎本是桃里夫人安插在咱们凤雏城的一枚暗子,如今他突然对我下手,想要夺我的兵权,显然是桃里夫人那边要动手了。
这个时候咱们城主又没有消息传回来,我就只能靠你拿主意了!」
杨灿心中一紧,急忙问道:「城主自扶枢去了黑石部落,就一直没有回来过麽?」
「没呢!」破多罗嘟嘟摇了摇头,「人没回来过,我从城主府,调了些城主用惯了的亲近人过去伺候她。不过城主倒是送回过两封信。」
「信上说了些什麽?」
「第一封信里,城主说她大哥及时赶回部落,稳住了局面。
桃里夫人想要争权,双方斗得十分激烈,叫我这边随时待命,不可轻举妄动。」
破多罗嘟嘟回忆着,缓缓说道:「第二封,也就是几天前送来的。
城主说尉迟野大人渐渐占了上风,桃里夫人已经向尉迟野大人示弱,尉迟野大人应该会在葬礼结束後,便顺利登上族长之位。」
说到这里,他冷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不屑:「如今尉迟虎竟敢对我痛下杀手,看来那桃里夫人,分明是故意示弱,贼心未死啊!
哎,也没准是慕容家的人从中作祟。半个月前,慕容家的慕容晓晓,带了百十个部下,前往部落吊唁去了。
那慕容家世子,虽与咱们城主是夫妻,可慕容家族却一向与尉迟烈族长来往更密切。
我看,就是因为有了慕容家的人暗中支持,桃里夫人胆子才大了。
不成,我明几一早就得赶紧写封信提醒城主,嗯,把你生还的消息也一并送去。」
顿了顿,他又想起一事,笑着道:「对了兄弟,上一回我送信给城主,说你不幸遇害,你猜怎麽着?
城主居然回信,让我给你立个衣冠家!
我就给你立了坟,还去祭祀了你,杀了三头牛做祭牲呢!这三头牛,等你接收了城主赐你的部众,你可得还我!」
破多罗夫人一听,伸手在他肋下轻轻捣了一拳,嗔怪道:「你说什麽胡话呢!」
破多罗嘟嘟哈哈大笑:「娘子,你当你男人这么小气麽?
只因这祭牲是给死人的,不吉利,我兄弟不还回来,我心里不踏实,怕他沾了晦气。」
杨灿万万没想到,自己竟在凤雏城有了一座衣冠家,一时间啼笑皆非。
但他心底却又同时泛起了一丝暖意。人走茶未凉,这般相待,才是真交情。
破多罗嘟嘟挥了挥手,对着妻子道:「哦哦,娘子,你记着,赶明儿叫人去把我王兄弟的坟刨了。
他人还好好活着呢,哪能占着坟地享受香火,多不吉利。」
说罢,他又转向杨灿,神色重归严肃:「兄弟,如今桃里夫人让尉迟虎杀我、夺我兵权,显然是要掀起乱子。
你说,咱们该怎麽办?是按兵不动,等城主消息,还是立刻赶往黑石部落支援城主?
明日我把百骑将们召集过来,到时候你可得拿个章程出来。」
杨灿被赶鸭子上架,满心无奈,只好道:「嘟嘟大哥,我被城主招纳後,便立刻跟着她去了木兰川,与那几位百骑将从未有过接触。
他们未必肯听我号令,让我拿主意,实在不妥。」
「有啥不妥?」
破多罗嘟嘟眼睛一瞪,道:「城主的印信关防都在我这里,他们不听你的,总得听我的吧?
他们听我的,我听你的,那不就成了?」
杨灿一时语塞,只好说道:「嘟嘟大哥,我刚回来,对眼下的局势还不完全清楚呢,一时间也拿不出什麽章程。
这样吧,我今晚好好盘算一番,理一理头绪,明日你我再与众百骑将共同商议对策,如何?」
破多罗嘟嘟撇了撇嘴,不屑地道:「就他们?冲锋陷阵还行,论起谋划,他们能研究出个屁来!
成成成,你今晚先好好琢磨,明日,终归是要等你拿主意的。」
公事谈罢,二人便只管饮酒叙旧。
破多罗嘟嘟见杨灿死而复生,心中欢喜难掩。
他本就嗜酒如命,此刻更是酒到杯乾,毫无节制。
破多罗夫妻二人,轮番对着杨灿劝酒,杨灿着实推脱不过。
加之他追击闵行多日,今日终於除了心头大患,心神彻底放松下来,便也放开了几分酒兴,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。
他这一路奔波,体力与精力消耗甚大,再多饮了几杯,醉意便渐渐涌了上来,眼前的烛火变得朦胧,耳边的笑语也渐渐模糊起来。
宴席散时,破多罗嘟嘟早已伏在案上,醉得人事不省,像头死猪一般。
破多罗夫人无奈,只得吩咐下人将丈夫架回内帐休息,自己则带着几个侍女,送杨灿回上次入住的客帐。
她身为嘟嘟夫人,不便进入杨灿的寝帐,到了帐门前便停下脚步,吩咐下人将杨灿扶进帐内,又叮嘱下人送上浴汤,这才转身回转正房。
杨灿回到帐中,喝了两盏醒酒茶,下人便已将浴桶注满了热水,要侍候他沐浴。
可他等着浴汤备好的间隙,倦意如潮水般涌来,本是宽去外袍,候着沐浴的,竟不知不觉靠在榻边睡着了。
下人见状,不敢轻易叫醒他,便取来薄被,轻轻盖在他身上,悄悄退了出去,帐内只留一盏孤灯,映着他略显疲惫的睡颜。
朦朦胧胧中,杨灿隐约听到轻微的水声,似梦似幻,竟以为自己仍在若耶溪畔,正策马与敌人厮杀。
连日的策马奔驰,让他即便在睡梦中,身子也有着上下腾跃的起伏,睡得并不安稳。
天刚蒙蒙亮时,常年养成的生物钟,还是让他准时醒了过来。
杨灿轻轻吁了口气,只觉浑身乏意未消,心中暗忖:今日早晨,便不练拳了,不妨再睡个回笼觉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警觉身畔有异样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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